天上掛著一輪滿月,有霧,遠山一片朦朧。
陸七兩來了。
“老遠就聞到酒香,原來是你們兩個。算我一個。”
我和熊可可剛說完要把他騙過來,綁起來煉成丹,他就不請自來了。
熊可可有些著急,要趕他走:“沒你喝的,你快走!”
我悄悄把那段金色長絲收入袖中。
陸七兩正要坐下,熊可可一把拉住他:“今天發生的事,有一段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。”
他想提醒陸七兩,我們現在是敵對關係,不是坐在一起喝酒的時候。
“神仙打架,天道迴避。”陸七兩拂開他的手,坐到我邊上,“你修為不夠,當然看不到。”
熊可可見他坐了下來,不好再趕。心想反正沒有丹爐,就算把他抓了,也還有時間周旋。
陸七兩笑著說:“我也不白喝你們的酒,釣了幾尾鮮魚,咱們烤著吃。”
他說著,放下一隻竹簍,裡麵滿滿的都是肥美的活魚。又從懷裡掏出一個丹爐來。
“我連烤魚的傢什都帶來了。”
熊可可看看丹爐,又看看他,張了張嘴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。”
“你可彆小看這個丹爐。”陸七兩邊支爐子邊說,“這可是我從神界的兜率宮裡拿的,裡麵是六丁神火,能煉化萬物……用來烤魚啊,嘎嘣脆,而且不會糊。”
他開啟爐蓋,把魚一條一條掛在爐壁上。
“什麼拿的!你就是偷的!趕快給人家還回去,快去快去!”
他一邊說,一邊不停地向陸七兩擠眼睛,悄悄朝我努了努嘴,又用力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陸七兩有些急了:“你怎麼也算是我的徒弟,我對你也不差,卻非要趕我走?”
他站起身,要去收丹爐離開。
烤魚的香味飄了出來。
熊可可的口水一下子就流出來了。
“要不……吃完魚再走。”
——
兩個神仙和一個熊妖,坐在群山之巔,各懷心事,吃著烤鮮魚,喝著桃花酒。
我一抬手,把玄火槍召了出來。熊可可驚得一下子跳起來。
“兄弟,你千萬彆衝動!”
我懶懶地看了他一眼,伸手從竹簍裡取了一條活魚,插到槍尖上,搭在爐子邊沿烤了起來。
“掛在爐壁上隻烤一個麵,”我說,“這樣可以翻麵。”
熊可可拍了拍胸口,哈哈笑了一聲:“嚇出我一頭汗!”
他也一揮手,召出兩根長棍,遞了一根給陸七兩。陸七兩擺擺手:“你的棍子血腥味太大,烤出來的魚不好吃。”
熊可可悻悻地收起長棍,順手拿過我的玄火槍,又在上麵串了兩條魚。他蹲在爐邊,認真地翻動著,不一會兒,魚香四溢。
這家夥彆的本事沒有,做菜卻是一流的。也許牛掌櫃說得對,他有當廚子的大帝之資。
我們一人一條外焦裡嫩的肥魚,一口魚,一口酒,十分知足。月色裡,心中沒有牽掛,也不被人牽掛。也許,這纔是男人活著的意義。
熊可可說:“這種知足,隻有修行者才能體會得到。”
可,可可,在這世間,有誰不是在修行?
我盯著丹爐裡燃著的金色火焰,又看看那把玄火槍。這把槍裡有器靈,可是她有她的性格,不願和我心意相通,用起來不順手,害我今天該擋開的沒擋開,該刺中的沒刺中。
我心想,敢不聽我的,我就用你烤魚。下次再不聽……
熊可可突然長長地歎了一口氣:“這場大戰也不知道會是怎樣的結局。很多朋友戰死了,大家都這麼倔,實在是不好收場。”
“不聊這個,”陸七兩笑了笑,“實在不行,咱聊點虛的,比如詩、明月照我和不順路的愛情。”
熊可可掃了他一眼:“你都這麼老了,頭發和鬍子都白了,還愛來愛去的,不害臊嗎?”
陸七兩回了一句:“神仙不能看外表。彆看為師是一個乾巴老頭……”
“喜歡老頭的都不是真愛,這有什麼好說的。”熊可可打斷了他。
陸七兩說:“其實為師的本相是神界第一的美男子。隻是流光隕落後,我亂七八糟地活著,不願再以本相示人。”
“你剛才還說,神仙又不看外表美。”熊可可哼了一聲,“誰也不是沒被姑娘傷過,隻怪我沒本事,不像遇仙,喜歡他的姑娘那麼多。”
他說著,又遞來一尾烤好的魚。
“我也沒本事。”我接過魚,吹了吹,“隻要姑娘願意陪一個沒本事的男人走下去,這個男人一定會讓你見識到,他不僅沒本事,還沒良心。”
熊可可說:“你沒本事?你不是還有師父給你定的那門親事嗎?那個女神官,叫沐瑤的。”
“我送她走了。”我說。
陸七兩愣了一下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他放下酒壺,“我今晚來,本是想悄悄告訴你,還有一個出口,你們可以離開。”
熊可可聽得一頭霧水:“你們在說什麼?”
我想不明白,為什麼人在困境裡,第一反應是放棄自己喜歡的人?
陸七兩看著我:“你知道可以離開,但非要留下來嗎?”
我看著他:“你不也是沒走嗎?”
我們就這麼看著對方,四下寂靜。
開始起風了,越來越大,吹得我的頭發淩亂。丹爐上的長槍光芒四射。
“本來聊得好好的,怎麼就要打起來了。”熊可可把酒壺遞了過來。
陸七兩接過酒,喝了幾口,轉過頭去:“你知道子不語為什麼要跟扶光一起反上神界?”
……
“你們不想知道?”陸七兩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熊可可。
熊可可低下頭:“其實走到這一步了,原因不重要了。”
我笑了笑,從陸七兩手中拿過酒壺,喝了一口:“神界第一的美男子,你就彆賣關子了。”
——
陸七兩帶著他的丹爐離開了。
黎明一刻,火紅的朝陽從天邊一下子跳出來。風變得柔柔的,霧散了,露出遠處的蒼翠青山。
陸七兩告訴我,子不語被封印到慕仙山時,前三天晚上都聽到遠處傳來陣陣鼓聲,但她不知其意。她被封在慕仙山幾萬年,是神界幾大神族心照不宣的秘密,但沒人來救她。
反擊魔族時,龍族是一把好用的刀;魔族被擊退了,刀就成了凶器。所以,被藏了起來。
我問陸七兩:“你呢,為什麼跟扶光?”
他說:“一個強者掌控的世界,遠遠比一群靠陰謀詭計掌權之後才能成為強者的世界好得多。”
我問他:“我和扶光,誰會贏?”
他說:“在我眼裡,你們沒有不同,誰贏都一樣。”
——
強者之路,常常以善意開始,卻通往地獄深淵。你們要麼拯救世界,要麼毀滅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