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怪人既沒承認也沒否認。他背上那塊黑色門板上的古老符文隱隱發亮，幽光沿著紋路緩緩流轉。
他突然怪笑一聲。
天地驟然炙熱起來。沒有一絲火焰，卻比火焰更烈，時空在劇熱中扭曲變形。
子墨頓感一陣眩暈，手中現出飛羽筆，憑空一畫。無中生有，他畫出一塊在此處、又不在此處的空間。
此刻我們站在上官慕仙麵前，實則已在千裡之外。海風習習，濤聲翻湧。
他參悟了天書的空間法則，可將任意空間挪移，亦可憑空造出一方天地。
“神之怒意，沒有火焰，卻能灼燒天地……”子墨聲音發緊，“難道他已入神境？”
不等我開口，那怪人一揮手，空中現出一柄縱橫天地的巨劍，呼嘯劈落。
子墨嘴角微揚，以為我們不在同一空間，未作閃避。
卻見那巨劍竟無視時空阻隔，緩緩斬落，卻又快得無法閃避。
巨劍在我頭頂上空崩成碎片。子墨的空間化為烏有，我們重又落回那灼熱的虛空裡。
“這是斬仙之劍！”子墨駭然，麵有恐怖之色，“神之殺意，可無視身在何處，直斬元神……難道上官仙尊真已飛升成仙？”
我說：“你還記不記得慕仙山上有個傳說……”
話未說完，萬劍襲來。
不是那種萬千長劍如雨落下的尋常禦劍之法。
他的萬劍，每一柄長劍之後，都立著一個若隱若現的劍修身影。那些身影，竟都是世間尚在或已故去的、有名有姓的劍修高手。他們手握各自的本命長劍，斬出的是畢生絕學。
“你這是把你平生所見，都化為己用了啊。”我哼了一聲，手一揮，喊了一句：
“槍來！”
……
靜默。
“槍來！”我提高了聲音。
……
玄火槍依舊是毫無反應。
“玄火槍，來！”
“玄火槍，你來不來？”
我站在空中，有些呆。伸出的手，慢慢垂了下來。
長槍一直沒有出現。本來我和玄火槍的器靈就不默契，看來昨晚我用它烤魚，我和它之間的感情完全破裂了。
它竟敢不聽召立現了。我狠狠地想：早晚煉化了你。
隻好親自動手了。
子墨隻覺眼前一花，我已回到原處。空中萬劍化作齏粉，簌簌而落。
我又憑空一握，這次不是鬼手，而是一隻金色的龍爪，五指如山，將那怪人連同背上的黑色門板緊緊攥住。
怪人咆哮掙紮，門板上的符文瘋狂流轉，可那金色龍爪紋絲不動。片刻之後，符文竟緩緩化入龍爪之中，像被吞噬了一般。
我輕輕笑了笑：“幸虧是我，要不然真要費些功夫。”
子墨滿臉驚疑：“那怪人……上官仙尊，平時看著修為不過七品，可那寶物寶光一閃，便入神仙之境。竟被遇仙神尊一擊降服？”
“不用叫我神尊，”我微微一笑，“叫遇仙就行。”
剛要開口解釋，那怪人聽到“上官”二字，又劇烈扭動起來。我雙眉一揚，龍爪又收緊幾分。幾聲骨頭碎裂的悶響，他終於不動了。
“非要我把你打到不能動了，才肯老實。”
我明知壞人死於話多，可我也不能馬上把他殺了，讓人覺得我薄情寡義。
我轉頭看向子墨：“你聽過慕仙山那個傳說吧？神玉現世，得之者可化神成仙。”
子墨點頭,又搖頭，問：“難道上官仙尊……得到了神玉？”
“不是神玉。”我說，“是牛掌櫃當年找到的那片古龍鱗。其實是我用過的一件神器，曾是神界十大鎮天神器之一，也是龍族至寶……叫通天之門。”
我又緩緩說道：“神界十大鎮天神器，得任何一件確實能讓人化神成仙……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代價是失去神智，成為它的奴仆。”
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說清楚這件事，隻是平白地將事情講了一遍。
“數十日前，金烏用時空輪回之術，一箭將我射回極遙遠的從前。我成了子不語……”
“遇仙神尊，”子墨果然震驚不已，“你是神界龍族女帝？”
“不，我還是男的。”我說，“這很重要。”
其實根本不重要。這段經曆和男女無關，但結局卻改變了萬神殿，本來這封印的是龍祖，現在成了扶光；慕仙山封印的子不語，成了我。
“……後來，我手上的兵器被毀了，就讓龍祖連夜把通天之門煉成了一把長槍。時間倉促，如果一直在我手中使用，也不會有什麼變化。
可當晚我就被封印到凡間，龍體化成了慕仙山，那把長槍又變回了從前的樣子。”
我轉頭看向子墨：“我說的明白嗎？”
他茫然地點了點頭：“隻聽懂了大概。”
“後來，牛掌櫃找到了這塊門板，上麵有微弱的龍息，以為是片古龍鱗，本想給惠惠子。結果因為一些誤會，被一條妖魚盜走了。上官慕仙就去追。”
我歎了口氣。
“當時他對火月說，一定為她追回來。如果追不回來，就不見她。”
結果他追到了，卻已經忘了自己的承諾。
害得火月一直在等，一直在找他。花街的桃花，開了又敗，開了又敗。寂靜的長夜裡，她孤身一人，站在桃樹下，數著桃花消磨時光。
“那日我和子不語那場……打鬥時，”我本想說是“惡戰”，又覺得其實不太惡，便改了口，“天道迴避，我卻察覺出一絲神力在此間流動。先認出那塊門板，就猜可能是他。”
我轉身看著子墨，點了點頭。
“現在，子墨仙尊，你去殺了他吧。”
子墨一怔：“這……上官仙尊，不能救了嗎？”
“他早就死了。”我說，“什麼都忘了，隻記得自己的名字……”
“他不是認出了你？”
“他不認得我。是他背上的門板認得我。”我輕輕歎了口氣，“如果不是我，想降服它，並非易事。”
話音剛落，那塊本已沉寂的門板突然紫氣滾滾，在龍爪中拚命掙脫。那是一股寧可自毀，也決不屈服的怒意。
我站在那裡，全身冰涼，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。
我和神器的關係向來不睦。幾乎都是煉成便用，沒有感情基礎。它們總是恨不得我死，好從我手中解脫出來。
我走到那塊烏黑的門板麵前。
“你不在我手中，難道過得就會更好？看看你現在的鬼樣子，槍不是槍，門不是門，灰暗無光，一點神器該有的氣勢都沒有。”
我慢慢伸出手，掌中神雷閃耀，電光劈啪直響。
我決定毀了它。
我被封印的時候，它沒有出現。沒有為我去擋那致命一擊。
它背叛了我。它該死。
子墨擋在了我的身前，想為它求情。
我讓他走開：“你不知道，它要弄死我。”
他仍站在原地，聲音不高，卻很穩：“遇仙神尊，我在一本書中看過……修行者要把自己的法器當成心愛的女子。喜歡神尊的女子那麼多，想必將來，它也一樣會與你心意相通。”
我長長歎了一口氣。
他們什麼都不知道。我這個神尊其實挺失敗的。他們隻看到今天一個姑娘和我走得近，明天一個姑娘和我有些曖昧。
可她們哪個不想殺我？惠惠子從小把我當成口糧；小雪曾砍下我的四肢；玄火隻差一點就把短刀刺入我的咽喉……
沐瑤寧可嫁給扶光。無論是不是真的，但從她嘴裡說出來，就代表她做出了選擇。
我會讀心術，能看到人心中的想法，卻永遠不懂女人。
我笨拙且願意獻出真心，但不懂得怎樣對待她們，才能讓她們滿意。
當年，我在冥界龍場，站在空中，劃開手腕，立下血誓。想要招來龍魂，和我生死相依、榮辱與共，我是真真切切那麼想的。
我在空中站著，等了不知多少天。
我的真情，從來打動不了任何人。
它們冷眼相觀，無動於衷。
算了。看不上我的，我也不稀罕。儘所能，有所不能。
那些你求而不得的東西，在彆人手裡，也許活得不如一條狗。
這塊黑色無光的門板，本是鎮天神器“通天之門”。展開之後，頂天立地，金光萬丈，可在三界任意穿梭；被煉成長槍，亦是可穿越時空、斬仙屠魔的神器。
可現在，它不過是一塊染滿血汙、散發惡臭的黑色長板。
我一伸手，把它從怪人身上撕了下來。
門板離體的瞬間，那怪人在龍爪中瘋了一樣拚命掙紮，狂吼亂叫，像被人抽走了魂魄。
我冷喝一聲：“定。”
他定住了。
我把那塊黑色門板狠狠插入地下，轉頭看向子墨。
“既然子墨仙尊想救它，我就送給你。”
我頓了頓。
“它能奪人心誌……你敢要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