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瑤輕輕敲了一下鼓:“遇仙,幫我撿一下鞋子。”
我撿起她放在鼓邊的鞋子。鞋子不大,精緻秀氣,握在手裡,手指觸到鞋麵柔軟的布料,竟莫名想起她光著的腳。
我把鞋子遞過去,她猶豫了一下,接了過去,指尖碰到了我的手。她不會指望我給她穿鞋吧?
她穿好鞋子,從鼓上跳了下來。“我們走吧,這個世界就要醒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我們幾乎同時開口。她愣了一下,月色朦朧,她的麵容很靜,睫毛很長。
我說:“你先說。”
她看著我,問:“你喜歡我嗎?”
我看著她,沒有說話,笑了笑。這是我剛才問她的原話,一個字都沒變。
這一刻我忽然懂了,剛才我問她時,她的沉默裡藏著的答案。
她抬手捂住嘴笑了笑,嫵媚光彩。“你剛纔要對我說什麼?”
我問她,“你想離開這裡嗎?”
她歎了一口氣,臉上的笑一掃而空,“缺口已經關閉了。”
“我問的是……你想不想?”
“想,有誰不想呢?怎麼,你有辦法從這裡出去,你覺得能打敗扶光?”
“不能,但我能從這裡出去。你有沒有發現少了兩個人?”
“少了誰?”
“謝必安和鐘馗。”
我說。
她歪著頭想了想,眉頭微微皺起,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“扶光之所以要留一個缺口通往外界,不是他神力不夠,”我繼續說,“而是他不得不這麼做。他把這個缺口關上,就得在另一個地方開啟一個。”
沐瑤更加疑惑了。
我也不再賣關子:“扶光是被神界封印在這裡的。他要是完全閉合此處,神界感應不到他的氣息,到時候,要對付他的可不止我們了。”
她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,“杜二姐說你聰明,果然一點不假,我怎麼就沒想到?”
她頓了頓,又歎了一口,“第一個缺口被我們找到了,另一個缺口估計更難找了吧?”
“很容易找,剛纔打鬥時,此界天道將萬物蒼生迴避了。扶光要在哪開啟缺口,哪裡就有靈力波動。”我笑了笑,
“謝必安和鐘馗去找了,他在回來的路上,應該是找到了。”
謝必安回來了,但他沒有找到。好在,不久之後,鐘馗也回來了。她站在遠處,衝我點了點頭。
找到了。
沐瑤跟鐘馗離開了,又回來。
她問我,“你真不跟我一起走,是想留下來報仇嗎?”
我笑了笑,“我其實不太記仇,但我記恩,牛掌櫃對我有恩,要不是還有恩未還,活著我都嫌麻煩。”
沐瑤走近我,她身上有淡淡的花香,眼睛很大,月色溫柔美麗。
她說:“扶光會將你從這個時空抹去。到時候,沒有人會記得你來過。”
我反問她,“你怎麼覺得我一定會輸給扶光?”
她笑了笑,“一個人如果太善良,就渾身全是破綻,你今天本來有機會殺掉子不語和花朝的,可你卻放她們走了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:
“我教你幾句賜福口訣吧。你將來無論化成什麼,隻要念誦口訣,我就會賜福於你。”
我問她:“那時候,我還能記得這口訣嗎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是啊,”她的聲音輕下去,“你什麼都忘了……”
她低下頭,從懷裡掏出一張金符。咬開手指,在金符上不知畫了什麼。
她拉開我的衣襟,把金符貼在我胸口。
金光一閃。符紙沒入皮肉,消失不見。
我下意識伸手想去揭下來看看,她按住我的手。
“不要揭。”她看著我,“如果真的被扶光抹除了,將來……這張金符能保你的命。”
我笑了笑,不想再聊將來,我說:“你對我這麼好,是不是又想嫁給我了。”
她怔了良久,轉頭看向一側,其實那裡什麼都沒有。
她說:“我嫁不了你了,我嫁給扶光了,你親眼看到的。我這樣的女人,沒有太大的本事,你會遇到更好的姑娘……”
“可是無憂告訴我……”
“無憂的話你也信。”
沐瑤和鐘馗離開了,我們,沒說再見;我們,大概是不會再見了。
世界這麼大,想要找到一個人不容易,但是,想躲一個人卻不難。
如果她要嫁給我,我可能會婉轉避開回答;可知道她嫁人了,我很痛。
我咬了咬嘴唇,無法安慰自己。想要和這個世界一同毀滅的念頭,一閃而過。
這個世界醒了,修行者們看著腳下破碎的山河,不再打鬥。
一般而言,凡人會以為是天災,暴風,洪水或是火災,但他們修行者,知道,剛剛有神仙在這裡決出了勝負。
大多數人都在廝殺時,不知道火月已經離開了,但不能群龍無首,我心灰意冷,十分厭倦再和人打交道,我有我的事情要做。
我讓謝必安找來了子墨、杜二姐和蘇圓圓,我想請杜二姐變成火月,她笑著推脫了一句,我馬上冷著臉對蘇圓圓說,
“你變。”
蘇圓圓察覺了我那張灰色的臉上,寫滿了生無可戀,沒有推脫。
我對子墨說:“你跟著火月,提醒她該怎麼說,怎麼做。”
子墨點了點頭。
我又說:“可以告訴他們,還有一個缺口,等找到了,我們就都能離開這裡。”
子墨多麼聰明的人,他聽我這麼說,就猜到我已經找到了,他眼中閃了閃,什麼也沒問,陪著她們去召集眾人回去了。
我和熊可可坐在雕像頂上喝酒。
有風。四下寂靜。
熊可可流著眼淚告訴我,鯊嵐和圓子戰死了。
他說:“他們都走到出口了,卻要返回去……結都留在了這裡。”
我長長歎了一口氣,人生末路,就連生死都覺得有些浮淺,何處是我們的歸宿。
我從身上掏出一段細長的金色長絲。
熊可可眼睛瞪圓了:“束仙草?你怎麼會有?”
“不用管。”我說,“隻有這個能對付陸七兩。刀槍對他沒用。”
熊可可說:“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……”
“不用那麼麻煩。”我打斷他,“你去把他騙過來。我綁把他了,再找個丹爐,把他煉成丹。”
熊可可的臉色變了變,口裡說:“這……也好,也好。”
我知道他肯定想要阻止我,他知道阻止不了我。
又喝了幾口酒,他說:“這是一個殘忍的想法。”
“我還要請你去殺個人。”我說,“這個人我怕我會下不了手。”
“你下不了手,我就下得了手?”
“你打不過他。被他殺死的時候,你會變成火夜叉……就能殺了他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這麼凶險?我不去。你可以讓謝必安或鐘馗去啊。”
“這個人,”我說,“必須死在我們手裡。”
他問:“是誰啊,你這麼恨他?搶你的女人了?”
“他沒搶我的女人。”我笑了笑,“他騙了火月。我也是剛剛認出他來的。”
頓了頓。
“你還記得老牛在慕仙山上找到的那塊古龍鱗嗎?”
熊可可點了點頭。眼睛越睜越大。
“你說的是……”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
“上官慕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