眨眼之間,我們四人便過了萬萬招。
真正的戰鬥,從來不是以強勝弱。碾死一隻螞蟻,哪怕不用兵刃,也稱不上戰鬥。大多數時候,戰鬥是實力相當,漫長凶險,結局大多是兩敗俱傷。
此界的天道已迴避了我們。萬物蒼生雖在眼前,卻不在同一時空。
所以大家都可以放開了手腳。
天上懸著陸七兩的萬道金雷,地上燃著子不語的焚天烈焰,中間是花朝的萬千冥花盛開、冥蝶飛舞。我在其間極速穿梭,還得小心彆穿入雷電和冥蝶,它們都是些轉瞬即逝的東西,一不小心就少條腿、缺條胳膊。
沐瑤的戰鼓聲讓我們能忘卻傷痛,胸中始終熱血洶湧。
無憂最壞。
她站在遠處對我喊:“遇仙,快向左閃!”
我向左一閃,躲開了花朝的長槍。
“向後!”
我向後一躍,躲開了陸七兩的金刀。
“快向上!”
我猛然向上一躍,正好撞進子不語拍下的巨龍之爪裡,被狠狠拍倒在火海中。剛要爬起來,捱了花朝一槍;跳起來,又被陸七兩一刀砍在背上。
無憂哈哈大笑:“剛才錯了,這次你向左。”
我偏要向右閃,又捱了子不語一爪。
她攤手:“你看你,不聽我的。”
我能看清對方的攻勢,可她的喊聲總在關鍵時刻鑽進耳朵,乾擾了我的判斷。
——
她們三個也比我強不到哪兒去。
子不語一隻手不能動,又沒有兵刃,隻能凝聚神力在虛空幻化龍爪搏殺。那龍爪被我擊碎三次,每碎一次,她的神力就消耗一大截,壓製在手上的毒就會緩緩向上蔓延。
可每次我挺槍刺向她眉心,看到那雙熟悉的眼睛,手就軟了。
算了。你也是個不容易的女子。
花朝也不能刺。小六還在她體內,我不想誤傷了小六。但她封印得太久,怎麼喚都不醒。我隻能一次次用槍身把花朝拍飛,打得她頭破血流,卻始終下不了殺手。
陸七兩就沒那麼幸運了。
他用束仙草橫行多年,從未遇過剋星。可惜我手裡這杆槍,正好是他的命中之劫。他臨時用幾件寶物鑄煉的那把金刀,雖然有原寶物的各種神法,但十分脆。
被我一擊粉碎。緊接著我挺槍就刺,眨眼間在他身上戳了幾百個窟窿。
他“啊啊”慘叫,鮮血飛濺。
但是,他的本體是混沌之氣,這種刀槍之傷,對他幾乎沒用。連那些血,都不是他的,是他化形時吸食的鶴族與鹿族的血。
我現在唯一能想到擊傷他的辦法,就是把他煉化。可惜沒帶丹爐,就算帶了,他肯定也不會老老實實鑽進去。
他們也殺不死我。
當年金烏一箭也不過射瞎我的眼睛,多射幾箭,說不定真能要我的命。可惜現在晚了。我參悟了生命本源,雖然淺,但夠用。他們砍的傷,刀還沒拔出來,我就要癒合了。
死不了。但很痛。
無論是誰打到了我,我都得去找陸七兩算賬,不打他打誰?他是我唯一能打的。
於是戰局就成了這樣:子不語拍我一掌,我去戳陸七兩幾十槍;花朝紮我一槍,我去戳陸七兩幾十槍;陸七兩自己砍我一刀,我也去戳他幾十槍。
什麼也不為,就為了聽他慘叫幾聲。
——
陸七兩急了,大喊:“停!停!停!先停一下!”
我一愣,被花朝刺中一槍,痛得冷汗直流。轉頭對著陸七兩又是五六十槍,戳得他“啊啊”直叫。
他用剛剛拚好的金刀一揮,劈向花朝。
“我都喊停了,你怎麼還打?”
花朝沒想到他會劈過來,躲閃不及,隻能閉上雙眼。
“當——!”
一聲巨響,陸七兩那把剛拚好的金刀又崩成碎片。
我的長槍擋在他和花朝之間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陸七兩瞪著我:“你為什麼要替她擋刀?”
我沒說話。總不能告訴他,我怕傷了花朝體內的小六。那是我的軟肋,一旦說破,我就會處處被動。雖然我不一定會為了小六去死。
還沒等我編出理由,他先為我想到了答案。
“你是我最敬佩的男人。”他放下手裡的刀柄,語氣裡竟然有幾分認真,“她們兩個都想要你的命,你卻無法對女人痛下殺手。”
我看著他,沒承認,也沒否認。
子不語聽到他的話,微微一愣,低頭輕輕揉起自己中毒的手來;花朝那雙透紅的眼睛,竟然也泛起了一絲柔情。
他的話讓我也有些臉紅。我剛才還在想,其他人先不管,今天一定要把花朝殺了,把小六救回來。
——
陸七兩雖然須發皆白,一副枯瘦老者的模樣,實際上,他是在場所有人裡除我之外最年輕的。這副長相,是因為他化形那一刻,恰好看到一個老人護住身後兩個年幼的孩子。
那時他吸夠了血,第一次以人的形態睜開眼。
他記住了那張臉。他沒有化形前的記憶,隻以為是彆的妖物血洗了這個村子。那一刻他暗暗發誓,將來要做一個能挺身而出、保護他人的神仙。
可惜遇人不淑。飛升神界後,找不到正經事做,便跟著潛伏在神界的魔皇太子,乾起了打劫剛飛升者的勾當……
他說:“遇仙,我覺得你善良,是一個好人。”
我低頭不語。能這麼說的人一定不壞,因為壞人根本不在乎。
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。在神的眼中,沒有是非對錯,隻有秩序和法則。春天種子發芽,冬天草木凋零;森林裡狼吃兔子,人世間總是恃強淩弱……這些都是秩序,都是法則。
如果讓弱者來主宰這個世界,這個世界會更好嗎?
我想通了一個道理,有些道理是想不通的。
好壞並沒有標準。善良,隻是一種選擇。
陸七兩說,當他用束仙草把我纏住時,“那個凡間女孩走過去,把她的本命長槍交給你時,我就知道自己已經輸了。”
我相信他。束仙草早就與他心意相通,當時他想把玄火也纏住,並非難事。可他沒有那麼做。他想知道,那個女孩想做什麼。
他問了我一個困擾他多年的問題:
“如果你身負重傷,從神界逃出,躲在凡間,身後還有追兵。你不敢暴露身份,卻喜歡上了一個凡間女子。你會怎麼做?”
我想了想。如果是我,大概會躲在一家客棧當夥計,乾一些殺雞洗菜的雜活,我彆的也不會。
“我會告訴那個女孩,”我說,
“我願意殺雞養她。”
陸七兩愣了一下:“這不是我想要的。我想給的更多,更好……”
人生總有許多無奈,身不由己。我們身在其中,好像不該這樣,但又隻能這樣。
總有一些東西,要用消失來證明它的珍貴。
我一直以為花朝是個瘋子,為了認定的事不顧一切。現在我發現,陸七兩也是個瘋子。
他永遠不明白,流光死了。那一綹殘魂,隻是無憂為他留下的一絲殘影。就像一棵樹,已經死了,燒成灰了。你不能指望再種一棵樹,照著從前的樣子,讓它一模一樣地長出來。
——
我送她們三個離開了。臨彆時,相互說了幾句狠話。
“下次見麵,我絕不會手下留情。”
“我也一定要滅了你。”
……
我走到沐瑤邊上,問她:“你喜歡我嗎?”我怕她真的對我動了心。
她隻是看著我,沒有說話,笑了笑。那雙眼睛十分寧靜。
她盤腿坐到大鼓上。我也靠著大鼓坐下來。
四周很靜。我整個人慢了下來,生命悠然而過。
空中的烏雲正漸漸散開,月光慢慢灑了進來。
原來已是深夜。
她輕輕敲著一首悠揚的曲子,嘴裡輕輕哼著:
“窗外的麻雀,在癲癇感上多嘴。你說這一局,很有瞎舔的感覺……”
我皺了皺眉:“這是哪裡的山歌?有些俗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