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龍攜神火所過之處。
空中的濃雲、雷電、遠處的暴風、冰雹與火海，以及那些正在廝殺著的修行者們，突然像一幅畫般靜止不動。
真神之戰，此界萬物蒼生，不見、肅靜、迴避。
這是真正的暴風來臨前的寧靜。在他們蘇醒之後，沒人會知道發生了什麼，隻會記得是下了一場大暴雨，吹倒了許多樹。
隻有沐瑤還在低頭擊鼓。
隆隆的鼓聲，在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。她突然意識到周圍的一切都被定住了，剛舉起的鼓槌懸在半空，她愣了一下，隨即假裝也被定住了……
鼓聲停了。
子不語從遠處轉過頭來，看向我。
“遇仙……真的是你？”
她終於正眼看我了。
當年，我將她從慕仙山的封印中救出。我們用最好的東西供奉她，牛掌櫃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，每天都去集市買最乾淨的白布，把她在的房間每個角落擦了又擦。
可我們隻是一家荒山上的客棧，能有什麼？最多不過是，隻要她要，隻要我們有。
現在，她為了回到神界，想要了我們的命。
蒼生無言，俠為其聲。但神是沒有正義可言的，他們隻為自己。
當我是弱者時，我沒有資格和她講理；等我變強了，我不想和她講理了。
我沒有理她，轉頭對沐瑤說：“打鼓的，繼續打你的鼓。”
隻是，我現在還不能和她們打，以一抵四，贏是靠實力還是靠對手犯錯？如果我想贏，那我就要等。
所以我和沐瑤聊了起來。
沐瑤的眼睛轉了又轉，放下了舉起的雙手，歎了口氣：“如果我聽你的，萬一你打不過她們四個，怎麼辦？”
“那時，你再投降也不晚。反正扶光不也一直想抓你過去嗎？她們總不會殺了你。”我說。
“也是。”她頓了頓，“那你想聽什麼？”
我猶豫了一下。我聽過的，能叫上名字的，最多是小九唱的慕仙山山歌，都是些男女相思的隱喻……
我小聲問：“我想聽什麼，你都會嗎？”
“我可是此界的天官。”沐瑤倒是不謙虛，“隻要你說出名字，什麼曲兒不會？”
“我想想啊……你喜歡山歌嗎……”我還在猶豫，那些山歌多是少男少女心中開不了口的詩，“你不喜歡山歌，你就錯過了很多東西……”
——
花朝不愧是瘋神。見子不語這次也出手了，頓時就來了底氣。手中罰罪長槍一揮，無數冥蝶四散飛出，她呼嘯一聲，殺了過來：
“小子，休要猖狂……真當我們不存在嗎？”
本來平靜如靜潭般的時空，突然像落花被風輕輕吹起，落在水麵上，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好快。她一閃，消失不見。
我一抬頭，她的槍尖已刺到麵前。我的身側全是觸之即滅的冥蝶，躲無可躲。
花朝嘴角揚起：“小子，給我死。”
嘭！
一聲悶響，她被我掃飛了出去。
我的槍更快。若不是小六還封在她體內，我剛才那一槍就要紮穿她。
“給我滾。”我冷哼一聲，“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。死，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。”
沐瑤愣了一下：“沒有這支曲子。”
“這不是曲子。”我聲音越來越小，“那你奏一曲……慕仙山的姑娘……可好？”
“什麼的姑娘？要不你唱兩句，我聽一下。”她可能沒聽清。
“就是那個……慕仙山的姑娘美如水，慕仙山的小夥壯如山……啊……”
我輕輕哼了起來，臉微微有些燙。我不會唱歌，有些跑調。我想念慕仙山了，我喜歡秋天，山穀裡有吃不完的果子，和清涼的風。
沐瑤跟著哼了兩句，手中的鼓輕輕敲了幾下。
我說：“對，就是這個曲子。”
“我不會。”她答得乾脆。
“你剛纔不是說什麼都會嗎？”
“除了這首，我都會。”
我把心一橫，又接連說了幾個山歌的名字……她都說不會。
最後我想起琴師常奏的曲子：“鎮魂曲，你會嗎？”
她想了想：“不會。”
“那你會啥，就敲啥吧。”我淡淡地說。
——
我和她聊了這麼久，是在等。
我的玄火槍剛煉成，神火本源已注入，但察覺不到器靈，死氣沉沉，無法與我心意相通。
像這種絕世神兵，煉成之後，器靈自生，須放置數日，直至天降異象，才說明器靈出世。
但我沒那麼多時間。
左看看，右看看，也看不到什麼異象。隻是在方纔掃飛花朝時，槍身十分輕微的震了一下。如果不是一直握在手中，還真察覺不到。
我心想，算了，就當這是天降異象吧。
——
子不語也沒閒著。她中了惠惠子的毒，雖封在手臂上，卻也無法立刻清除。整隻右手麻木如石化，頭也一陣陣昏暈。她正在將毒全部逼到指尖……
陸七兩眼見我用神槍毀了他的束仙草，不由一陣心驚。多少神魔被他捉過，這是第一次有人從中脫困。他趁這個時間，從身上挑了數件上乘的寶物，鑄煉成一柄神刀。
無憂站在遠處，又驚又喜。驚的是我能從束仙草中脫身，喜的是我或許真有殺了陸七兩的本事。將來如何，她得重新謀劃。
隻有花朝。她捱了我一擊之後，不敢再冒然上前。一會看看子不語，一會看看陸七兩……
——
沐瑤整理了一下額前的亂發，又將鞋子脫下，小心地擺在鼓邊。露出了雪白的雙腳，她整理好衣襟，收拾利索後，表情肅穆，躍上大鼓。
輕嘯一聲：
“神官沐瑤，為諸神，擊奏戰神鼓舞……”
她抬起腳落下。
“咚！”
戰鼓聲裂空而出，如無形的巨斧劈開了時空。
她赤足踏鼓，如拔劍出鞘決勝；雙臂揚起，如戰旗卷動風雲……戰神出場，昂揚不滅。
子不語聽到鼓聲，雙眉一揚，微微一頓。“原來，那日擊鼓的人是你？”
她的話音未落，無憂在遠處厲聲喊道：
“遇仙是在等神槍的器靈出世，你們在等什麼？還不快出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