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火見熊可可突然倒下,“啊”了一聲,下意識後退半步,目光驚疑地轉向大宗師。
大宗師神色平靜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:“我給他的是還魂丹。一個時辰內,能化去他體內淤堵的靈力。他現在動不了,是藥效所致。”
玄火怔了怔,點了點頭:“哦。”
她想起自己也服過宗門的還魂丹。受傷時靈力會像瘀血一樣堵在靈脈各處,嚴重時神智不清,像失了魂。這丹藥能化開靈力,雖然短時間內動彈不得,卻能疏通靈脈。
大宗師轉向玄土,從袖中掏出一把短刀。刀身金光流轉,刃口泛著幽藍,一看便非凡物。
“你去檢查一下,”他把刀遞過去,“看看他們身上還有沒有其他傷處。主要是咽喉、心肺這些要害。”
玄土伸手接刀,動作有些遲疑。他看了看手裡的刀,又看了看威嚴的大宗師,嘴唇動了動,卻沒說出話來。
玄火忽然跨出一步,擋在我和熊可可身前。
“大宗師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緊,“你們……想要做什麼?”
大宗師看著她,熟悉的目光變得陌生。
“那些上了岸的魚,就不再是魚了。”他緩緩開口,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,“修行人也是一樣,一旦踏上這條路,就不再是人了。”
玄火心裡發毛,卻沒後退。
大宗師繼續說:“如果你受過窮,過過很長的苦日子,你就會知道,窮比死可怕,錢比命重要。”
“難道……他們很有錢?”玄火的語氣更加疑惑。
大宗師不屑地哼了一聲:“我怎麼會看得上錢財。天資,努力,運氣……你覺得修行最重要的是什麼?”
不等玄火回答,他繼續道:“我六千年前便離飛升僅一步之遙,又十分努力,日日苛守著三萬多條門規。可偏偏這一步,我無法寸進。眼睜睜看著壽元將儘……”
他蒼白的頭發微微發抖,玄火也低下頭來。
“我缺少的,是運氣。”
“你到底想說什麼?”玄火皺起眉,“我怎麼聽不懂?”
“現在我的運氣來了。”大宗師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在來這裡的路上,我遇到了無憂。”
玄火心頭一緊:“她蠱惑你?要帶你上神界?”
大宗師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讓人不寒而栗的東西:“我怎麼會去做彆人的傀儡。你有沒有聽過……數十年前,妖界慕仙山上神玉現世,得之者可立地飛升的傳說?”
玄火的眼睛猛然睜大。
“可慕仙山是慕仙山,這裡是萬神殿?”
“難道你不知道?”大宗師打斷她,“在神玉現世的那一年,這小子突然在慕仙山上出現,無名無姓,被一隻牛妖收養……”
玄土握著短刀的手一抖,忍不住插話:“你是說……他就是……”
他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我。
大宗師微微一笑,那笑容裡終於露出一絲誌在必得的意味。
“是無憂說的。隻要殺了這個小子,就能知道神玉的秘密。”
玄土的眼睛亮了,可旋即又皺起眉:“可我們六個人,那神玉隻有一塊,怎麼分啊?”
話一出口,他便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心思,訕訕地閉上嘴。可那雙眼睛裡,貪婪的光已經藏不住了。
其餘幾人聞聲也聚了過來。玄風怯怯地站在後麵,玄雷低著頭不說話,玄水左右看看,眼神閃爍。
玄火伸出手,火焰神槍便現在掌中。她輕輕一抖,槍身上騰起九色神焰,灼得空氣都扭曲了。
“我們玄天宗乃是名門大宗,”她的聲音清亮,壓過了風聲,“此刻本該聯手抗敵,怎能做出這等卑劣之事?”
大宗師微微笑了笑,不慌不忙。
“按本門的規矩,若是真取得了此等神寶,該上交宗門,由宗主定奪由誰來使用。”
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聽上去像是會上繳宗門,宗主自然會賞給玄火。可問題是,搶奪本身就已經壞了宗門的規矩,他又怎麼會按規矩上繳。
玄火將長槍橫在身前,護住倒在地上的我和熊可可。
“我不準你們這麼做。”
大宗師轉頭看向另外幾人,語氣輕描淡寫:“要不……我們按修行界的規矩來?誰先找到神玉,便是誰的。”
玄土將手中短刀反握,刀尖對著自己,語氣卻硬了幾分:“峰主,師命難違……請你讓開。”
玄火手中長槍一擺,槍尖點地,濺起一串火星。
“多說無益。要動手,就來吧。”
玄風擦了擦眼中的淚水,一步一步隱入風中,隻剩下一個淡淡的輪廓。玄雷歎了口氣,雙手結印,指間隱隱有雷光跳動。玄水笑了笑,雙手一揮,兩把冰刃便握在手中。
四人或明或暗,將玄火圍住。
玄火長槍一抖,九色神焰化作一條火龍,咆哮著向前撲出……
——
我靜靜地躺在地上,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。
這幾人從地上鬥到半空,數息之間便過了數百招。天空中火焰洶湧,雷電震天,雲層被撕成碎片又聚攏,聚攏又撕開。
大宗師沒有出手。他把實話挑明,挑起他們之間的爭鬥,自己卻退到一旁——剛才殺害那兩位長老時,他也負了傷,並無十足把握對付這五人。
此刻,他一步步走到我身前。
熊可可雖然體內靈力潰散,動彈不得,但神智始終清醒。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著大宗師,除了怒視,什麼也做不了。
大宗師沒有介意他的無能怒視。他走到我麵前,低頭看著我,笑了笑。
“遇仙神尊,我怕是喝不到你和玄火峰主的喜酒了。”
他說話毫無顧忌,因為熊可可吃的那顆是還魂丹,而我吃的那顆,是無憂給他的、可以弑神的毒丹。
他雙眼精光一閃,手化利刃,朝著我的胸口挖來。
“不要碰他!”
空中傳來玄火一聲咆哮。
一道火光從天而降,她將手中長槍奮力擲下。大宗師慌忙向後一閃。
可玄火太急了。長槍失了準頭,擦著大宗師的衣角掠過。
然後深深紮進我的腿上。
我咬緊牙,一動不動。
玄火失了長槍,玄水雙刀已到身前。她猛然後仰,堪堪避過,玄土卻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,手中短刀刺出……
鮮紅的血從她背上湧了出來。
大宗師一見她受了傷,立刻飛身而起,聲音響徹半空:“你們隨我一起,將她拿下!”
他一拳揮出,一道雷電朝玄火劈去,後麵跟著一顆從天引落的巨石,拖著長長的火尾,砸向她的頭頂。這哪裡是“拿下”,分明是要取她性命。
其餘四人聞言,聚到他身側,各施其術,雙眼盯著玄火。
然後手中兵刃陡然一轉,齊齊向大宗師落下!
“你們……!”
大宗師怒吼一聲,顧不上身上的傷,拚著損耗修為,全力一擊轟出。
“天災之主,火焰風暴!”
半空之中,一個巨大的火焰旋風驟然升騰而起,其中雷暴洶湧,將所有人全部捲入其中。
玄火伸手,火焰神槍破空而來,落入掌中。她將槍一掄,同樣大喝一聲:
“天災之主……火焰風暴!”
她的風暴略遜幾分,但火焰卻是真正的九道神火。眾人在大宗師的火焰風暴中或許還有幾分生機,但她的風暴更為暴烈……
火舌舔舐之處,血肉成灰。
片刻之後,風暴湮滅。
“啪嗒”一聲,玄土落在地上。他被風暴撕得隻剩半個身子,血從斷口湧出,染紅了一片焦土。
其餘幾人也好不到哪去。玄風從風中跌出,渾身是血;玄雷雙手焦黑,倒在地上抽搐;玄水抱著一條斷臂,臉色慘白。
大宗師倒在地上,一身是血,身子詭異地扭曲著。玄火用長槍將他翻了個身,槍尖抵在他咽喉。
他滿眼死氣,卻並未求饒。
“想不到……真是想不到。”他看著她,聲音沙啞,“我一直以為,你有一顆赤子之心……”
玄火沒有說話。
一槍紮下。
“大宗師,你奪人寶物,又殘害同門,實在留你不得。”她抽回槍,血順著槍身流下,“我今日,清理門戶。”
她轉身,走向玄土。
玄土還剩一口氣,躺在地上,看見她走過來,嘴角扯了扯,竟然笑了一下。
“峰主……”
玄火低頭看著他,眼神很靜。
然後一槍刺下。
他手中的短刀滑落,被她憑空一抓,握在手裡。
她來到我身前,丟下手裡的長槍,蹲下來。
“遇仙……遇仙……”她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醒醒……”
熊可可躺在一旁,還魂丹的藥效漸漸過去,他艱難地動了動嘴唇,終於能開口了。
“小姑娘,”他笑了笑,“他一定沒事的。挨過金烏的神箭都沒死……你不用擔心……”
他一轉頭,卻看到玄火正雙手握著那柄短刀,刀尖對準我的咽喉,狠狠刺了下來。
我突然睜開了雙眼。
玄火那雙冷漠的眼神至今仍令我心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