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火跪在地上,滿臉是淚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為什麼要這麼做……”
我沒殺她。在我麵前,她是如此弱小,像一朵開在秋風中的小花,瑟瑟發抖。
也許大宗師說得對,人一旦踏上修行之路,便不再是人了。當萬年難遇的機緣擺在眼前,無論是誰,都會忍不住心動。
也許玄火從空中扔下那杆長槍,根本不是為了擊退大宗師。她是故意刺中我的,隻是想試探一下,我到底是死是活。
因為我會讀心術,所以她一開始喜歡我是真的,後來想殺我也是真的。
女人是會變的。
喜歡一個有本事的男人,不如取代他。
我隻知道,從今往後,她再也不會來煩我了。
我和熊可可默默離開了,一種淡淡的、心照不宣的憂傷。
熊可可忽然開口:“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,玄天宗那兩位長老是大宗師殺的?”
我點點頭。
“那你為什麼不當時殺了他?”他撓了撓頭,“也許就沒有後麵那些事了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要是當時就殺了他,手上又沒證據,”我說,“你會不會覺得我濫殺無辜?”
熊可可愣了一下,想了想,老實地點點頭:“會。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聰明。”
他嘿嘿笑了兩聲,又問:“你怎麼猜到玄火會殺你的?”
“沒猜到。”我說,“不知誰餵了我一顆丹藥,昏了過去。醒來就看見她拿著刀對著我。”
我沒說我始終清醒。沒說我眼睜睜看著事情發展到無法挽回的那一步。
熊可可又撓了撓頭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:“是我喂的。那大宗師說是還魂丹,我吃了沒事,才喂給你的。”
“我也沒事。”我淡淡地說。
熊可可不如從前那麼坦誠了,他沒有問我為什麼不早一點醒,那結局就會不同,玄火還可以是我們的朋友。
他隻是說:“有時候吧,人會在情緒失控的時候,做出些後悔的事。我也常跟我娘吵,有回還跟我爹動了手。”
我笑了笑。
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善良,還想為玄火找開脫的藉口。
我問他:“你不問我慕仙山上神玉的事?”
“你要是知道,早就跟我說了。”他擺擺手,“我纔不信無憂知道的比我還多。放心吧,我也不會亂說出去的。”
我帶著他一路向北飛去。
飛了一陣,他忽然左右張望:“這好像不是回去的路啊?咱們走錯了吧?”
“先不急著回去,那邊已經打完了,咱們回去也幫不上忙。”
熊可可豎著耳朵聽了聽,一片寂靜,方圓百裡,聽不到一絲打鬥的聲音。
我指著腳下,“你還記得這是哪裡嗎?”
他低頭看去。下麵是一片斷峰殘山,滿目瘡痍。
“這不是咱們最初那個山城嗎?”他認出來了,“被子不語一指天雷,整座山都炸平了。”
“對,就是這裡。”我說,“我一直想不明白,無憂為什麼一定要讓子不語毀了咱們的山城。”
“這有什麼難想的?”熊可可撓頭,“兩軍交戰,先毀其城。要麼是揚威立萬,要麼是把咱們趕走唄。”
“對。”我點點頭,“就是為了把咱們趕走。”
“這裡有什麼好的?”他更糊塗了,“一座破高山而已。大家都會飛,高山有什麼用?”
“扶光展開神域,一道無形的屏障把咱們困在這裡,有幾十天了吧?”我說,“咱們找遍了四麵八方,都沒有找到出路。甚至想挖洞、沿河水遁,都出不去。”
“是啊。”熊可可歎了口氣,“不光咱們,其他那些修行者也一樣。什麼辦法都試過了。除非能打敗扶光,否則咱們出不去了。”
“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。”我轉頭看著他,“直到金烏死後,天降血雨。”
“天降血雨又怎麼了?”他直撓頭,“那大宗師不是說,真神隕落,天道悲鳴嗎?”
“這扶光的神域之內,自成一界。”我笑了笑,“那些真神施展功法都不會被此界法則壓製,又怎麼會天道悲鳴?”
熊可可愣住,撓頭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要是知道就快說吧!”他急道,“我腦子笨,哪猜得到?”
“那我問你,”我看著他,“雨是從哪兒來的?”
“天上啊。”他理所當然地回答,然後突然頓住,“難不成是從地下……哦……天上能出去。”
他眼睛亮了起來,可馬上又皺起眉:“可天空這麼大,他的神域又是透明的,咱們怎麼知道出口在哪兒?”
我笑著看著他。
“這就是無憂一定要毀了咱們山城的原因。”
熊可可愣了一瞬,然後一躍而起:“咱們的山城本來在高山上,這附近有能出去的缺口,無憂怕我們發現,所以要把咱們趕走!”
我笑了笑:“你這不是不笨啊。”
熊可可馬上就要跳起來尋找,被我拉住了,“不要找,在扶光的神域內,任何靈力的波動,他都能察覺,萬一被他發現了,把這處缺口封死了,我們不就白高興了嗎?”
“那怎麼辦,不用靈力,我們不飛上去,難道站在這裡看?”
熊可可頓時泄了氣。
“對,就是看。“我抬頭看向天空。
天邊有幾朵浮雲,被風吹著變幻著模樣。
我看了一會,然後伸手一指。
“找到了。在那兒。”
熊可可正雙手交叉,拇指旋轉的飛快,左顧右盼,聽我這麼說,一臉的不服氣,
“你怎麼知道那裡有缺口。”
我沒理他,轉身往回走。
“現在回去吧。你記住那個位置就行。”
他跟上來,還在追問:“你到底怎麼知道的?”
“和你說你也不明白,”我頭也不回,“記著就行。下次再來,有雲生成的地方,就是缺口。”
我們回到了山穀的駐地。
整座小城都毀了。殘牆斷壁橫七豎八,焦黑的木頭上還冒著白煙。到處是修行者的屍體和殘肢,斷刀殘劍散落一地,插在焦土裡,插在屍體上。
沒有活人。
一點生息都沒有。
熊可可衝了進去,在廢墟裡狂奔。他踢開碎石,翻過斷牆,聲音都變了調:
“惠惠子!惠惠子你在哪兒……!”
我站在一堵將倒未倒的斷牆上,靜靜地看著。
他跑過來,滿臉是汗,眼眶發紅:“你彆站那兒啊!快幫著找找,還有沒有活著的!”
“不用找了。”我說,“這裡沒有活人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我抬手指向一處殘存的手臂,斷臂上還掛著一片熟悉的衣角。
“那是赤火宗的張護法。被那邊三個扶光的傀儡殺的。他最後抱住了那三人,爆體而亡,和他們同歸於儘了。”
我轉身,目光掃過土裡埋著的半截玉笛,但我沒有開口,指向另一處高大的無頭屍體。
“那是那天喝酒時認識的羊大仙。被花朝一槍掃去了頭顱。”
……
熊可可喘著粗氣,聲音發哽:“就好像你親眼看見了一樣。”
我深深歎了一口氣。
“相柳也死了。”
“在哪兒?”熊可可猛地轉頭,眼淚已經糊了滿臉,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相柳為了高漫妮,擋住了花朝的長槍。”
“你、你千萬彆胡說!”他用力擦了擦眼睛,“他有九顆腦袋!哪那麼容易死!”
“碰到花朝那個瘋神,”我說,“九十顆腦袋也不夠。”
熊可可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啞著嗓子問:“這裡不是有你的謝必安和鐘馗嗎?有他們在,還打不過花朝?”
我看著他。
“陸七兩和無憂也來了。他們護不了這麼多人。”
他抬起頭,滿臉忐忑,“那惠惠子……”
“惠惠子沒事。”我說,“火月也沒事,他們逃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