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,靜靜地站在黑暗裡,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。
身材高挑,長發綰在耳後,姿容清麗。蒼白的臉上有兩道鮮紅的血痕,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,像永遠洗不掉的淚痕。
她身後,兩枚灰色的弦月般的利刃合成一個圓,靜靜地懸在那裡。那是她的兩個孩子,曾經坐在竹筐裡陪她走遍天涯的骸骨,如今化作了她永不離身的兵器。
“從今以後,”我說,“你叫鐘馗。”
那雙流乾了血淚的眼睛微微閃動了一下,然後歸於平靜。
她沒有問為什麼。
我也沒有告訴,她矢折的兩個孩子,一個叫牧雲鐘,一個叫牧雲馗。我各取了一個字。
我封印了她的心智,她沒有了過去,也沒有表情。
神也無法強行圓滿,接受失去也是常態。
這是我在謝必安之後,收的第二位冥神。
我轉過身,遙遙望向遠處的子不語。
她借小白的身體轉生後,一直沒有化回自己的模樣,而是始終保持著小白的長相,甚至神態。挺直的身子,微微仰著頭,又直又尖的鼻子,纖長的白色脖頸。
從來到這裡,她便一言不發。
龍族女帝的疏離、威壓和莫測,配在小白那張帶著少女稚氣的臉上,一種看似哀傷卻又能與萬物共情的冷崚與溫柔。
此刻她張開嘴,露出兩顆尖牙,淡淡說了聲:
“走了。”
轉身便走。
無憂在她邊上欲言又止,轉頭看了金烏一眼。金烏上前一步:
“子神,我們不是與扶光神君約定,此戰要毀掉他們的城池嗎?”
子不語沒有回頭。
她隻是輕輕哼了一聲,伸出一支纖長白皙的手指,向空中一指。
一聲龍嘯,在寂靜無聲的黑色神域中炸響。一道閃電像龍一樣在空中盤旋,突然直衝向黑暗的某處,直直劈下。
轟——!
巨響震天。
天空亮如白晝。我們山城所在的那座高山,被夷為平地。
我沒有攔她,隻是靜靜看著。
剛才金烏射出神箭時,謝必安就帶著惠惠子離開了那裡。至於沐瑤……她或許還躲在山城裡。
但挨一道神雷,她也死不了。
第一戰,打了三天三夜,就這麼結束了。雙方都覺得是自己贏了。
子墨這次選了一片開闊的山穀重建城池。他和琴師忙著四處布設法陣時,其他的修行者也沒閒著,他們不知從哪裡搬來一座白石山,立在城池中央,為我立起了一座幾十丈高的雕像。
人族和妖族的修行者從來沒有這麼和睦過。他們抽簽決定由哪個宗門或哪個妖族來雕刻某個部位,並按從頭到腳的順序,在基石上刻下名字。
雕到手裡該握什麼時,大家起了爭執。玄天宗說應該手執神刀,神劍宗說是劍……
熊可可跳出來:“你們都不對!他用的是長棍!我和他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,我不會騙你們。”
我心裡想,我遇到他都十六七歲了,難不成他那時仍穿著開襠褲。
雖然大家心裡都知道萬神殿裡有幾位真神,但也不完全相信。哪有那麼多神,這麼巧都聚在此地?
我是第一個放出神環、露出真神本相的,所以格外引人注目。
我選了新城最偏僻的一處院子住下。院子外麵每天擠滿了人。雖然我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,提前說了不要來麻煩我……
可他們還是來。什麼也不為,能看到我一眼。他們就很高興;如果我看了他們一眼,他們就更高興了。
我幾乎不敢出門。
但火月和杜二姐叫我的時候,還是得去。我端著神的架子,目不斜視地從人群旁邊經過。火月笑著說:“你該多出來走走,能提振士氣。”
我歎了口氣:“咱們被困在這裡,我連扶光的神域都破不了,哪有臉出門?”
“話可不能這麼說。”熊可可湊過來,笑著說,“我們修行之人,不要臉就對了,那叫‘無我’,是一種非常高的境界。”
我沒理他。
從外麵回來,我關上院子的門,“啪”的一聲落了鎖。我的心也“啪”地鎖上了。
回家的這段路並不長。那麼多人在路邊駐足,靜靜地看著我。那目光水一樣從頭頂一直淋到腳底。
倒在床上,生活彷彿從容了許多。時間也慢了。微塵在透過窗子的光束裡緩緩起伏,日頭慢慢西沉,院子裡的野花一瓣一瓣地綻開。
我懶洋洋地躺著,什麼也不用想,什麼也不用做。
慢慢喜歡上一個人待在屋子裡的時光。一個人走走停停,擁有一個無人的空間。沒有人問我什麼,也無需回答誰。這個沒有言語的世界,纔是我的。在這裡,我才覺得自在。
我開始懂得沐瑤了。
她為什麼像一隻蝸牛,喜歡一個人縮在自己的殼裡。
終於還是有人來麻煩我了。
沐瑤敲開門,坐進屋裡,支支吾吾地說想問將來與扶光一戰的凶吉。
“天官賜福,百無禁忌。”我笑著雙手結了一個天官賜福的法印。
她一臉正色,“人家說正事呢,你彆鬨。”
我反問她:“你一個賜福的天官,跑到我家裡問凶吉,這合適嗎?”
她臉一下子紅了:“是她們讓我來問的,不是我。”
“她們自己為啥不來問?”
“她們覺得……我和你近……”她的聲音越說越小,最後像蚊子哼哼一樣細了下去。
“能有多近?”我說著故意往她邊上挪了挪,“你又想嫁給我了?”
她“騰”地站起來。
“不說就算了。”她氣鼓鼓地走了。小小的腳步聲,落花一樣隨著她消失在門外。
她已經離開了,我還像有誰站在那兒似的,呆呆地望著屋外。
我是故意激怒她的。與扶光一戰,我一點把握也沒有,也不想許下什麼不靠譜的承諾。
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。屋外一暗一明,夕陽落下,圓月升起。月色灑在臉上,溫柔如水。
我起身開啟了院門。
熊可可正悄悄站在門邊,正猶豫要不要敲門,被我嚇了一跳。
“你……睡了沒?”
“睡了。”我轉身就往回走。
他緊跟著鑽了進來,熟門熟路地坐到桌前。
前幾日,他向幾個頗有姿色的女修行者誇下海口,說要請我收她們做親傳弟子。他拍著胸脯,“包在我身上,雙修都沒有問題!”結果被我揪著耳朵從院子裡扔了出去。
這次來,不知又要問些什麼?
他坐在那兒,難得安靜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笑:“有酒嗎?”
我把腰間的酒壺解下來,遞給他。
他接過去,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,咂咂嘴:“好酒。一股桃花的香味。”
“忘憂君的。”我說,“裡麵喝不完,我一直帶在身上。”
“這麼好的東西?”他眼睛亮了,“你送給我吧。”
“它救過我。不捨得。”
“算了算了,君子不奪人所愛。”他又仰起頭,咕咚咕咚……喝了很久。
放下酒壺時,他打了個酒嗝,臉已經紅了:“真喝不儘啊……真是好東西。我用我的長棍跟你換?”
我伸手把酒壺奪了回來:“有事說事,沒事快滾。”
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,臉上的紅暈不知是酒意還是彆的什麼。
“修行者失蹤好幾天了……”他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,“是不是很大可能是……他死了?”
我看著他,沒說話。
“那次和花朝那一戰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我走得早了些。今天才聽說,牛掌櫃他……沒了。不是真的吧?”
月光從窗外漏進來,他眼神閃爍的看著我。
我拿起酒壺,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。
然後把酒壺遞給他。
“送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