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柔柔的,冰涼如水。
眾人茫然抬頭,隻看見天邊雲層一陣翻騰,光芒四射,一道白光帶著刺耳的尖嘯破空而來。速度快到他們無法閃避,甚至來不及恐懼。
而在我眼中,那不是什麼白光。那是織娘拿自己的命來逼問我的瘋狂與絕望;
救高漫妮,還是救她?
愛與不愛?大概對織娘而言,愛就是斬向自己的刀。我可以為你死證明我的愛。
光速是此界法則的極限,卻不是神的極限。織娘給我留了極短的時間,短到隻能做一個選擇。
我並不著急。這兩個人我都能救,我還有謝必安。
都說是人性經不起考驗,那神性呢?織孃的所作所為的確讓人憤怒,可我會讀心術。我知道她滿心都是對牧雲郎的愛。她是個勇敢美麗的女子,她的愛傻而笨拙,讓人恨不起來。
我能看透彆人的心,唯獨看不見自己。
成神之後,我一直在想,怎樣纔算是一個神仙?證道成神,證的是王道,霸道,還是天道?
我還在猶豫。
子不語身後的金烏微微一笑:“不急是嗎?”
她拉開射日神弓,搭上金箭。一道金光後發先至。當你看見光的時候,箭早已飛了過去。
直直朝著山城射去。
山城?她要射山城做什麼?
不好,惠惠子在那兒。
我第一次覺得這麼力不從心。我不該猶豫。現在三把神器斬向三個人,能阻擋的隻有我和謝必安。如果沐瑤在,可她不在。
沐瑤像一隻蝸牛成的神,遇到點挫折,就找個沒人的縮著躲起來。
事已至此,沒有彆的辦法了。
我踏出一步。
九道神環在我身後齊齊顯現。和其他金色、白色、紅色的神環不同……
我的神環是純黑色的,混沌一樣翻湧,裡麵雷電盤旋,無數惡鬼隱現其中。因為去過神界,裡麵便多了幾條神龍的虛影。
“黑暗之門開啟。”
我腳下的虛空像平靜的水麵,蕩開一圈圈波紋。萬物消失,時間停滯。隻剩下純粹的黑暗。
所有人站立在一片絕對的黑暗裡。
弱者順應天道,強者改變法則。我不想改變世間萬物,但在這片我劃出的神域裡,我是唯一主宰的真神。
我向四處拱了拱手。
“諸君,你們的恩怨因果我不想管。我是一個怕麻煩的人,你們不要麻煩我,現在和以後,都不要,先謝謝了。”
伸手在虛空中隨意一抓。金烏那枚射向山城的金箭便落在我手中。
我向著金烏隨手一扔。
“啪”的一聲輕響,她的頭被擊得向上仰了一下。太快了,那枚金箭在扔出的瞬間便化為一團熱氣。
我現在不想殺她。
如果能把這些神都攏在一起,我們說不定能與扶光一戰。
我化回從前的模樣,走到高漫妮身邊。她仍停在半空,保持著揮刀斬落的姿勢,像一尊凝固的雕塑。
我抬手一揮。一陣微風拂過,吹熄了她身上的火焰,拔去她插在靈脈上的銀針,化去她體內四竄的狂暴靈力。
她的眼睛轉了一下。
“臭小子,原來是你。”她鬆了口氣,“害我白憤怒一場。”
“漫妮姐……這事,以後我再跟你說。”
“好。先把我放下來。”
“你不生氣吧?萬一放下來你打我怎麼辦?”
“我怎麼敢打你?”她瞪我一眼,“快放我下來,這姿勢難受死了。”
我點點頭。她從空中落下,活動了一下手腳——
“啪。”
一記輕輕的耳光甩在我臉上。
“最煩你這種人。”高漫妮笑了,“有通天的本事,整天裝。”
“你還說不打我?以後怎麼信你……”
“少說幾句。”她收了笑,目光越過我,“還不快去救你娘子,那個……什麼姑娘?”
“織娘。”我輕輕歎了口氣,“我救不了她。她早就死了,憑著心中執念撐到現在。相仙尊本想平複她的思念,可現在……我沒辦法再騙她了。”
相柳出現在我麵前,“我覺得你救得了。”
“那也得她願意才行。”
織娘雙手抱著自己,靜靜站在那裡。
她的眼淚早已流乾。此時不同往日,她就那麼站著,無聲地笑。笑得淒淒涼涼,笑得滿地都是。鮮紅的血從她眼中緩緩流出,她的身體一點一點消融進黑暗裡。
她所有的夢都破滅了。她的夫君離開了她,她挑著兩個孩子四處找尋,孩子也死了。
這是沒有辦法的事,人的命本就不長久,一生至多不過一百個春天。何況他們是牧雲族的孩子,牧雲族本是不死不滅,而他們的子嗣,大多活不過三年。
我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織娘。
“對不起,我不是牧雲郎。我騙了你。”
她沒說話,眼神灰色的,她已經忘記了許多事情。
“我經曆過至暗時刻。”我說,“大道理沒用,甚至愛和安慰也沒有用。沒有人能替你感受痛苦,隻有靠自己一分一秒熬過去。”
熊可可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過來:“我兄弟說得沒錯。當年他隻是個凡人,在妖界要不是我,早被吃了幾百回了。”
“我說的不是那時。”我瞥他一眼,“是前幾天。我瞎了,又失去靈力,成了一個廢人。得而複失,那纔是我的至暗時刻。”
“你那幾天不是過得挺好?”熊可可撓頭,“能吃能睡的,哪像你小時候,天天蒙著被子哭。”
“我小時候的事,你怎麼知道?”我哼了一聲。
高漫妮走過來,輕輕拍了我和熊可可一下:“你要救她就快點,彆聊起來沒完。”
我斂了神色,轉身走到織娘麵前。
她的身體已漸漸融入黑暗,隻剩下模糊的輪廓。
“我看過一本古神流傳下來的《天書》。”我說,“我一字也不認識,可我知道,這上麵記述的是宇宙的本源,我們是誰,從哪來,到哪去,還有各界的法則。”
“有人參悟了本源中的九字,悟出一套可以以凡弑神的劍法;有人參悟法則,能無中生有,自開一界。”
我頓了頓。
“我成神之後,有一個問題,始終困繞著我,怎樣纔算是一個神仙?
“前幾日,我在那本《天書》中悟到了八個字。”
黑暗裡,織娘那雙流著血的眼睛看向我。
“儀容整潔,自愛自重。”
我咳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,“當然,這隻是很淺的參悟,我還會繼續參悟下去。”
“現在,如果你願意遵從這八個字,便可以跟隨我。我可以將你的心智封印,直到你遇到你要找的那個人,再交還給你,讓你完成心願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當然,這不是沒有條件的。”
停頓。
“你要為我做許多事。可能要殺許多人。”
“你願意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