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清涼。
我與熊可可躺在城中我的那座雕像頭頂上,仰首看著滿天的繁星。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酒,山間的雲靄被微風吹著,在身邊起起落落。
這一戰剛打完,雙方試探了一下彼此的實力,應該會安寧幾天。
大敵當前,生死難料,眾人都將手中的刀劍擦了一遍又一遍,日子過得既緊張又沉穩。
但熊可可和我都是爭分奪秒享受生活的人,在家裡喝酒覺得悶,就來到這裡吹風。
我的三隻小狼跟著高漫妮住在一起,鐘馗第一次見到那三個小家夥時,呆呆地看著,眼中透出一絲柔情,我便讓她也去一起照顧。
謝必安每日守在火月府邸的前房,現在隻剩我一個人,倒也清靜。
牛掌櫃沒有失蹤,他隕落了;小雪和鶴仙人是真的失蹤了。我和謝必安到處找過幾次,沒有尋到她的半點氣息,但我深信她不會死。她有勇有謀,絕不會無聲無息的消逝在歲月的長河裡。
熊可可灌了一口酒,詩興大發。他望著身邊浮動的雲靄,搖頭晃腦地吟道,
“雲霧繚繞夜幕深,一片迷茫看不真……”
他頓了很久,想不出下句,憋的臉通紅,把酒壺遞給我:“你來。”
“不來。我沒你那麼多雅興。”
“你來不來?”他推了推我。
我接過酒壺,喝了一口。
“借酒七分涼薄意,終成天下負心人。”
一顆流星,在深藍色的星空中劃過。
日子真是不經過。小時候我總覺得牛掌櫃煩,他不準我修行,卻一筆一劃的教我讀書寫字。
那個冬天,慕仙山每天都在下雪,客棧一個客人都沒有。他每天喝得醉醺醺的,坐在我邊上,看我寫字,他說人這輩子吃哪碗飯是註定的,你平平凡凡的過一生不好嗎?
在這個路邊的野狗都有三分靈力的世道,不讓我修行,和毀我前程有什麼區彆。我每天度日如年。
現在他沒了。那個冬天,快得好像一眨眼。
我笑著說:“小時候店裡一丟錢就打我,一丟錢就打我。當然,沒有一次是被冤枉的。”
熊可可嘿嘿笑了兩聲,“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麼好人。”
“我去村子裡買酒時,遇到了一隻小狐狸。”我仰頭灌了一口酒,“她穿得破破爛爛的,短頭發,很像男孩子,很瘦,有一雙大眼睛。她說她有件法寶要賣給我,有了這件法寶,就能治好老牛身上的毒。”
熊可可插話:“鄉下妖怪的話你也信?”
“那時候小啊,隻想著掌櫃的毒能快些好。我一時拿不出那麼多,隻好一點一點從櫃上偷錢給她。”
“你怎麼不告訴老牛?”
“她說不能告訴彆人,說了就不靈了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老牛悄悄跟著我,逮住了那隻小狐狸。”
“錢都要回來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我頓了頓,“老牛把自己身上的錢都掏給她了。”
熊可可愣住:“你們該不是被搶了吧?”
“是老牛受不了她那眼淚。”我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,“她就一直哭,伸出臟兮兮的小手,把騙去的錢掏出來,說是要攢給奶奶治病。”
“這種謊話你們也信?”
我笑了笑,
“也許她是說了謊……但貧窮和弱小,是裝不出來的。老牛就是這種人,明知上當也會去做。”
我喝了口酒。
“關心則亂。麵對強敵,我們不能憤怒,不能哀傷,甚至不能同情……老牛的事沒跟你說,就是因為你和他一樣,太重感情,容易衝動……”
耳邊傳來如雷般的呼嚕聲。
我轉頭一看,熊可可睡著了。
這沒心沒肺的熊。
我站起身踢了他幾下,沒醒。我抬腳跳下雕像,一個人回去了。
屋子裡亮著燈。
有人等在那裡。
四處的法陣沒有亮起,應該是自己人。門鎖沒有被破壞,那可是子墨做的機關鎖,能進去,也是有些本事。
推開屋門,一個紮著馬尾的姑娘正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我拍了拍桌子。她抬起頭,揉了揉眼睛,看到我一陣驚慌:
“你……你彆過來!你想乾什麼?”
“這麼晚了,我能乾嘛?”我看著她,“我要睡覺。”
“登徒子!看我不……”
她站起身,雙手飛速結印……
還沒結完,就被我抓著胳膊扔出了屋子,揮手關上了門。
“快走快走,這是我家。”我才懶得和她廢話。
隻要男人足夠優秀,身邊就會擠滿各種各樣年輕美麗,野心勃勃的女子。我開始明白陸七兩為何總是化成須發皆白的枯瘦老頭的模樣了。
大家都是怕麻煩的神仙。
我仰麵倒在鬆軟的床上,又是什麼都沒乾的一天,我本想閉門不出參悟《天書》,三天過去了,一個字也沒看。但是過的很舒服。
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躺著不動。
“嘭!”
門又被撞開了。
她提著一杆火焰長槍,又一次衝了進來。頭發上掛著幾片碎葉,衣襟上掛著幾根枝條,剛才那一下,大約是扔到樹上去了。
十六七歲的年紀,一身淡藍衣衫,清秀的眉眼此刻又羞又怒。那雙大眼睛瞪著我,睫毛卻微微顫著,分明有些心虛。
“遇仙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聲音發顫,“我、我可不怕你!”
我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點點頭:“知道了。走吧。
她愣住了,大概沒想到我就這麼一句。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些,垂下眼,又抬起來。
“遇仙……你是一個壞蛋。”
這次我頭都懶得抬了:“說得對。快走,把門幫我關好。”
“遇仙……”她跺了跺腳,“你真是一個大壞蛋!”
我歎了口氣。人界這些名門大宗的弟子,罵人都不會,翻來覆去就這一句。
我坐起身來,伸手就把她緊握的火焰長槍奪了過來。
“好重……槍不錯。”
“那當然!”她眼睛一下子亮了,忘了生氣,“玄天雷劫火煉製的,十萬八千斤!是我們玄天宗代代相傳的寶物”
小姑娘聽我誇她的槍,有些得意。
“原來你是玄天宗的……這是用火焰煉製的,還這麼重?”我問。
原來她是玄天宗的五位少年之一,怪不得有些眼熟。原本她們是跟子不語的,大概被那三位長老拉到了我們這邊。
我見的人多了之後,也能大概看得出根骨。那五位少年的天資皆是不錯,這個姑娘更是好到讓人嫉妒。人族和妖族的修為品級叫法不同,尤其是這些大宗門,細細分成煉氣、築基、金丹什麼的……按妖界的演演算法,三品後的相貌和心性就不會再變了。她的模樣停在了十六七歲,天資確實妖孽。熊可可的天賦在妖界也算卓越,而且他在妖界最好的帝國學宮,這個年紀他才一品。
“嗯!”她用力點點頭,馬尾辮跟著晃了晃,臉上又露出幾分得意,“玄天宗數萬弟子不知花了多少萬年,四處收集天劫雷火,又不知花了多少萬年才煉製而成的!”
我說:“你再不走,信不信我把你的槍給折了?”
她臉上的得意一下子僵住了。大眼睛眨了眨,接著湧上一層薄薄的水光。眼淚快要流出來了,嘴依然很硬,
“你……我不信!”
我歎了口氣。和熊可可喝了半宿酒,醉醺醺的剛要睡個好覺,偏偏遇到她。
我把長槍扔還給她。
“算了算了。你來乾嘛?”
她愣了一下,手忙腳亂接住槍,抱在懷裡。聽到我問,臉頰浮起兩團紅暈。
“你……猜?”
我會【讀心術】,才懶得猜。
“你小小年紀,不學好,你來勾引我?”
她“唰”地一下,臉漲得通紅,一直紅到耳根。垂下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:
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的?”
這回輪到我愣住了。
我真沒想到,這個姑娘竟然會這麼坦誠。
其實我說的露骨了些,我用【讀心術】看到的是,
那日的戰場上,她遠遠地看著,我伸手就捉住了金烏射出的那枚看不清的神箭,隨手一扔,擊在金烏頭上。那一刻,她決意生死跟隨的神明,被我輕描淡寫地壓製了。
然後,我沒有對織娘動手,而是救了她。
她站在人群裡,遠遠地看著這一幕,雙眼忽然湧出熱淚。
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少年男子,真有本事,又善良。
就在那一瞬間,她呆呆的望著我,連將來要生的兩個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。我一直在想怎麼才能把她弄走,好安心睡個覺。突然想起熊可可說的“不要臉”來。這些名門大宗最看重名節,既然明著趕不走她,那不如無恥一些。
我又躺下來,往裡麵挪了挪位置。
“那天色不早了,我們一起睡吧。”
她愣住了。大眼睛眨了眨,臉上的紅暈一直漫到耳根。猶豫了好一會兒,她咬了咬嘴唇,轉身向門口走去。
我閉上眼睛,鬆了一口氣。總算走了。
門輕輕地關上了。
然後,她輕輕地躺在了我的邊上。
我的心瞬間停止了跳動。
屋子裡寂靜無聲,隻有她身上暖暖的香氣。
她輕聲問我:“要……脫衣服嗎?”
“砰!”
門被撞得粉碎。熊可可醉醺醺地衝了進來,手裡舉著我的酒壺。
“兄弟!你的酒壺忘拿了,我給你送過來……”
他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那雙熊眼越睜越大,看看我,看看躺在我邊上的姑娘,又看看我,又看看她。
“蒼天啊!”
他仰天長嘯,聲音裡滿是悲憤。
“不公平……!對我熊可可最不公平了…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