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晚上睡覺喜歡臉向哪邊？”她突然問我。
織娘眼中流露出的那種溫柔令我一陣心驚，這種眼神我曾見過。
我悄悄地看她，她眉眼間的一顰一笑，皆是歡喜。
她和其他喜歡我的女子都不同。其他人喜歡我，是因為我有用；而她喜歡我，隻是因為喜歡。
我手中的茶杯差點脫手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我們聊得太久，現在已經白天了。”
“白天也可以睡覺。”
“白天我要去放牛。”我說著就走出了屋子，牽著牛漫無目的地上了山。
當我牽著牛再回到村子時，我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爹了。
我想可能是相柳想要維持這個神域不被破壞，不得不加快了故事的程式，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歲月，被他略過了。
婚後的生活就像是為自己找了個仇人。我也不例外。織娘說我沒有本事，賺不到錢，天生就是一頓吃三碗飯的料。
她和兩個孩子住在屋子裡，我被趕到牛棚，和老牛一起住。
幾天前的一場大雨，從山上衝下一塊黑色的大石頭。村民們驚異地看見，菜刀、鋤頭、鐵鍋、鐵盆……全都被吸到了上麵。我說不過是塊磁石。德高望重的老村長眉頭緊鎖，圍著黑石頭轉了三天，終於累倒在地。他十分肯定地說：
“萬物皆有生命。隻要能喚出它們的靈性。”
從此，這個村子許多人開始了修行。有人每天早晚站在屋頂上吸收天地日月之精華，發現月亮每隔三十天有一次圓缺；有人采摘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果，攪在一起搗碎，放在爐子裡燒成黑色的炭丸，想要吃下去就能長生，結果治好了傷寒……
隻有我仍然每天放牛。他們看不慣我，我也看不慣他們。
我算了算日子，也差不多到了神界派人來抓織孃的時候，便想搬離這個村子。我的想法很簡單，也許在紅塵中平凡地老去，就能撫平織娘心中無法停止的相思。
織娘卻以為我無事生非，想要搬家，不過是看厭了她和孩子。
我說：“你是我眼中最美的風景，我怎麼也看不厭。”
我說的就是相柳書裡的詞，挺肉麻，卻也動人。哄得她雙頰緋紅。
但她說：
“不，咱們不走。咱們要留在這兒。因為咱們在這兒生了個兒子。”
“可是，咱們還沒有一個人死在這兒，”我反駁道，“一個人如果沒有親屬埋在這兒，他就不是這個地方的人。”
織娘溫和而堅決地說：
“為了咱們留在這兒，如果要我死，我就死。”
人和人之間，沒有感情的時候，才會講道理。我和織娘是有感情的，在這個輪回故事裡，我如此平庸，她卻想要和我過好一生。
所以我不講道理。我說謊。我騙她說，要帶她去看一個美好的世界；那兒有一座高山，我們去開一家客棧，那兒，春山如黛，草如煙。
“不要成天想入非非，最好關心關心孩子吧，”她回答。“你瞧，他們像小狗兒似的被扔在一邊，沒有人管。”
我一字一句體會織孃的話，望瞭望窗外，看見兩個赤足的孩子正在烈日炎炎的院子裡；織娘去紡紗了，我仍全神貫注地望著兩個孩子，終於望得兩眼濕潤，我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，無可奈何地發出一聲深沉的歎息。
我知道結局，卻無法改變，隻能安靜的等著到來。
一天夜裡，星幕湛藍。來捉織孃的神將來了。
他一身銀甲，月光下流轉著冷冷的輝芒。手握著三尖兩刃刀，腰胯斬魔劍，背上還有一把開山斧，帶著一條黑狗，威風淩淩的闖進了院子。
當時我正在牛棚裡熟睡，被一陣祥瑞之氣驚醒。推門出來，便看見相柳立在一朵七彩祥雲之上。
“相柳？……我一直以為老牛是你。”我有些驚訝。
“請叫我顯聖二郎真君。”他負手而立，刀尖微微下垂，姿態矜貴。
“二郎，我要不要去叫醒我娘子？”我問。
“不用，我是來抓你的。”他說著，他伸手一揮，我便被他隔空抓到雲上。他帶著黑狗轉身就跑。
我更加驚訝了：“故事裡不是織娘被抓走嗎？”
“我打不過她，”相柳頭也不回，加快了速度，“隻好改了抓你。”
身後驟然傳來一聲淒厲的犬吠。
我扭頭一看，那條黑狗被一根極細的白絲牢牢綁住了。它不是普通的狗，而是相柳真正的靈獸。它怒目圓睜，身上燃起炙熱的火焰，張著大口想要扯斷白絲，反而被越綁越緊。
相柳猛地頓住身形。
“怎麼不逃了？”我疑惑地轉過身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織娘擋在前麵。
她一身白衣，挺立在虛空之中，眼神淩厲如霜。
那是真正的神明，對凡塵萬物居高臨下的漠然。
我心想壞了。從前的織娘雖得到了牧雲郎的神格和修為，卻不自知。結果在相柳的七次輪回中覺醒了神通。
織娘冷冷掃過我們，目光落在相柳臉上。
“相柳，你的這個故事不錯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但你從哪裡尋來的這個傻小子，他哪點像牧雲郎？”
相柳不自覺抬手摸了摸脖子。一滴冷汗從他頰邊滑落。
“織娘……你聽我解釋。誰的人生沒有遺憾，重要的是要帶著遺憾走下去。”
我挺身上前，擋在他身前，冷哼一聲：
“既然你從第一眼就知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人，為什麼不點破？”
織娘微微一愣。
那淩厲的眼神忽然軟了一瞬，有黯然從深處浮起。
“我也不知道為什麼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我很想念他。有些沒來得及說的話，始終壓在心裡……我想要說出來。”
她的眼神漸漸癲狂起來。
神域微微晃動。夜空中綻出數道裂痕，山川河流、村舍田陌忽隱忽現，變幻不定。
織娘仰頭大笑，笑聲裡帶著撕裂般的哭音：
“牧雲郎……你好狠心，你就留了一行字，拋下我們娘仨走了……再也沒有回來！”
她長發無風飛揚，天地震蕩。
“我恨啊……好恨啊！”
神域在笑聲中劇烈搖晃，眼看就要徹底失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