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為相柳重寫了故事,就同意娶老村長的孫女。
結婚那天開始下暴雨,一直下個不停。淹了地裡的莊稼,村子不得不搬到山上。
在森林裡,村民僥幸打到一隻鹿,烤熟後決定隻吃一半,把剩下的儲備起來,他們說,這樣能延緩以捉青蛙充饑的時間。那種青蛙的肉是藍色的,有強烈的酸臭味兒。
隨後的十幾天裡,我們根本沒見到陽光。山洪暴發,原來的油菜花田一片汪洋。
我找了一個月的水潭。
出現在了眼前。
……
這一世的輪回,我又錯過了織娘。
在我的幫助下,相柳又被砍去了一顆腦袋。
相柳冷著一張臉,“你就去偷看個仙女洗澡,有那麼難嗎,我還有幾顆腦袋夠你砍。“
我說:“沒必要這麼麻煩,我可以殺了她,可你非要平複她的心。”
“她不過是要尋找自己的夫君,你憑什麼想殺她?”
“可你平複了她的心有什麼用。”
“她就不會再瘋瘋顛顛的了。”
“現在她不瘋了啊。”
“現在是在我的神域裡,一旦從這裡出去,她會徹底忘記自己是誰,比從前更瘋。”
我愣了一下,“如果她不瘋了,可是和我們為敵怎麼辦?”
相柳也愣了一下,“那時,你想殺,我不攔你。”
他話音未落,神域微微晃動了幾下。有幾處天空竟露出外麵的漆黑夜幕。
“這次我們得快點兒,外麵有人在破我的神域。”
相柳抬眼看了看那幾道裂痕,雙手飛速結印,十指翻飛如蝶舞,揮手之間,一道道幽光從指尖流出,將那幾處裂痕一一補平。
我心頭一動,怪不得在故事裡怎麼也找不到水潭,而雨一直下個不停。大概那時,他正在修補加固神域。
“我先出去殺了他們,正窩著一肚子呢。”我說著就要出去。
他一把拉住了我。
相柳一臉正色,目光沉靜如水:
“我們修行者擁有力量,不是為了殺人。”
第七個故事,第七次輪回。
原來在寫好的故事裡,能夠相遇都是一件幸運的事。
這一次直接從夜裡開始。詩意的油菜花不見了,隱喻的黑狗不見了,搭訕的村民也不見了……
隻有老牛還在,臥在院子裡,細嚼慢嚥地吃草。
十分安靜。
我躺在床上,不敢亂動,連苦笑都不敢了,怕老天以為我還不服。
怕再害相柳丟掉一顆腦袋。他剩下的腦袋不多了。
“吱呀”一聲,門開了。一縷幽香飄了進來。
“是誰?”我坐起身。
“是我。”一個女子的笑聲。
“你是誰?”
“剛才你趁我洗澡,偷了我的衣服,”她嗬嗬笑著,走了進來,“現在卻不認得我是誰了?”
頓了頓。
“不要怕,”她說,聲音裡還帶著笑意,“在神麵前,沒有男女之彆。”
我心想,相柳這是擔心我不敢去偷看她洗澡,把“偷衣服”這段也給省略了。
其實這段挺重要的,我隻是沒找到她在哪兒洗澡罷了。
在一個沒有燈的晚上,我們見了麵。
她在我麵前慢條斯理的穿好了衣服,她的頭發還濕著,屋子裡濕噠噠的,還帶著她身上的花香。
她說:“你好像已經在等我等好久了?”
我說:“是,我等你輪回二世了。”
她輕輕笑了笑,“你的嘴真甜。”
屋子裡有椅子,她卻坐在了床邊上,香氣一陣陣襲來。
我的心中有鹿,四處亂跳,相柳不會要我來真的吧?又害怕,又有些期待。我可不能亂想,雖然我是為了救人。
見了麵,事情也不一定發生。我們在黑暗之中靜靜的坐著。在黑暗之中,我覺得好像漸漸沉入了深不見底的水裡,世界在我們之外浮遊。
村子裡很安靜,隻有遠處傳來幾聲狗叫。
村子裡真安靜,隻有風吹落葉的沙沙聲。
我覺得快要窒息了。這樣靜下去也不是辦法。我艱難地咳了一聲,打破寂靜。
我說:“我有感覺你會來。”
她說:“所以我就來了。”
我說:“我沒想到你會來。”
她笑了:“你來來回回隻會說這一句嗎?”
頓了頓,她說:“牧雲郎,你的眼睛很漂亮,和我見過的人都不一樣。”
我悄悄轉頭看她的側臉,眉蹙春山,眼漾星波。月色裡,她的臉像宋瓷一樣寧靜。
她轉過身,正對上我的眼睛。我一陣慌亂,趕緊從床上爬起來:“我給你煮杯茶吧。”
我出了屋子。根本不知道哪裡有茶。
院子裡的老牛還在細嚼慢嚥地吃草,身前卻擺著一個小茶爐。火正旺,茶香氤氳。
我知道這很不合理,就是一場春夜裡的好夢。
我抱著茶爐回到屋裡。我們坐到桌前,我給織娘倒了一杯。她沒說謝,隻抱在手裡。綠茶沁心,低頭一吹,吹皺了一池春水。
我想,織娘還真是奇怪。我不講話,她就不開口。難道我們兩個人,真要這樣靜靜地坐上一世?
我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月色,說:“與誰同坐?明月清風我。”
她笑了笑說:“放牛的,你還真是會說,我不是清風,我是天上織布的神仙。”
我也笑了笑,“和你飲茶,我很快樂,話自然就到了嘴邊。”
她悠悠歎了口氣,“你見過春蠶嗎,春蠶到死絲方儘。你沒想過吧,思念一個人可以一直到死。”
我不知道如何回答,就反問她:“那你……為什麼不去見他?”
她停了停,眼睛裡有一層淡淡的月色。
“有的人,你想他時,就可以去見他;但有的人,你再怎麼思念,卻也不敢去見。”
頓了頓。
“這大概就是思唸的意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