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中不由生出一陣寒意。
原來她一直清醒。我卻陪她那麼認真地演戲。
原來夫妻這回事,也像演戲。演給彆人看,自己也湊個熱鬨。演得好了,相敬如賓,家和萬事興;演得不好,雞飛狗跳,貧賤夫妻百事哀。
我開口,聲音冷下來:
“你這個傻女人。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她怔住。
“牧雲郎從來就沒有拋下你們。”
我把在神界遇見他的事,簡單的說了一遍,那個在戰場上背屍的瘦弱男子,睜著一雙大眼睛,死死的盯著我,盼著我死好去領功的樣子,他拚命攢下的所有功勞,隻不過是為了換被貶下凡間的機會。
織孃的眼睛越睜越大。
她站在虛空裡,身體抖得像風中的一片葉子。
相柳在旁邊不停流淚,卻顧不上擦。他一手拿筆,一手拿紙,用淚水記下了這個故事。淚水滴在紙上,暈開墨跡,他卻寫得飛快。
“世中逢爾,雨中逢花……”他喃喃著,筆尖顫抖,“原來真實的生活,比書上的故事還要動人。”
“不要再說了……不要再說了!”
織娘痛苦地用雙手捂住了臉。
相柳低聲對我說:“你現在不能再說了,我的神域快控製不住她了。”
我住了口。
天地寂靜。
我們三個人和一條黑狗,靜靜地站在夜空之中。
織孃的雙肩劇烈抖動起來。
她鬆開捂在臉上的手,仰天狂笑,瘋瘋癲癲地大喊:
“你們一定是在騙我……對不對!”
她眼中流出的不是淚水,而是鮮紅的血。
血從眼角滲出,沿著麵頰滑落。蒼白如雪的臉上,留下兩道鮮紅的血痕,再也無法洗去。
“相柳,你講了一個好故事,我本想饒了你。”她聲音嘶啞,“還有你這個放牛的,怎麼也算做過一世夫妻,我本也可以不殺你。”
她又狂笑了幾聲。
“可你們不該合夥騙我……是不是以為我不會殺你們?”
我冷冷哼了一聲。
“來,讓你殺。”
相柳急了,扯了扯我袖子:“兄弟,我們本是要救她的,不是來爭高下的!你現在和她打,我被砍掉的七顆頭不是白砍了?”
我輕輕推開他的手。
“今天,我要替牧雲郎教訓一下這個傻婆娘。”
我盯著她,一字一句。
“他為她拋棄一切,神格和尊嚴都不要了,就為了她能好好活著。可她呢?每天隻想著愛不愛她……活成了一個瘋子。”
在萬神殿我學到了一個道理,欲成大道,自斷紅塵,愛錯了,真的會死;遇到織娘,我又知道,愛對了,真的會瘋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你這個放牛的,竟然敢罵我是瘋子……”
織娘怒目圓睜。她的怒意並不全是對我,更多的,是恨牧雲郎不告而彆。我一個外人都比她知道得多,憑什麼?
她低聲自語,聲音卻清清楚楚傳進我耳裡:
“如果我終將會害了你……你為什麼不拋棄我?說永遠在一起,卻一個人悄悄走了……我殺了這個小子,就下去找你。”
相柳慌忙上前:“織娘,你彆衝動,你聽我說,人生緩緩,自有答案……”
“你這個女人還真是不講道理!”我忍不住又插嘴,“害你們的是神界,你憑什麼要殺我?”
“兄弟,我求你了,少說幾句行不行!”相柳回頭瞪我。
來不及了。
織娘仰天狂笑,笑聲淒厲如裂帛。
“神界的賬我自然會去算……先把你收拾了再說!”
她雙手一揮,長發逆風狂舞,眼中血色迸濺。
“從此青山兩處月,各映雲海不相逢……”
“雙月神域——開!”
一輪弦月從她身後升起。
漫天雲海翻湧,一股凜冽的寒意從天而降,連光都凍住了,連聲音都凍住了。天地陷入漆黑寂靜。
無數的流星拖著長長的白色細絲,正緩緩落下,密佈如雨。
我讓相柳站遠一些:“我修的是冥道,離我太近會傷了你的元神。”
相柳遲疑了一下。
我又說:“放心吧,我答應你,不會殺了她。”
頓了頓,我提醒他,
“身後還有一輪弦月,你千萬彆看。”
“你不早說,”他臉色一變,“可我已經看了。”
“現在你看什麼都是兩個,而且一前一後,對嗎?”
“是。”他疑惑地看著我,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我剛才也已經看過了。”
他前後張望了兩眼,又轉身向著一個錯誤的方向,壓低聲音問我:“那這兩個織娘,到底哪個是真的?”
“都是假的。你不用擔心我,快從這裡離開。”
我會的讀心術,但我不能告訴他。現在終於有點用處了,我能聽到織孃的心聲,儘管那裡空無一物。
相柳說了一句“那你多加小心”,抬腳就朝著織孃的方向走去。
我拉住他,向另一個方向輕輕一推。
“往這個方向走。”
相柳猶豫了一下。在他眼中,織娘就站在前方。他閉上眼睛,慢慢向前走去。
“我信你。”
我轉向一片虛空,勾起嘴角,冷冷一笑。
“來吧。既然相柳的故事平複不了你的心,那我就打服你。”
虛空傳來一聲癲狂刺耳的笑聲:“狂妄!”
我哼了一聲:“不殺你。來。”
織娘手一揚,一道月光旋轉著從我身側劈來,我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當頭斬落。
我抬手一揮,天地搖晃。
九道黑色雷電從空中依次劈落,轟然巨響,那道寒意被擊得粉碎。
九道冥雷如九根擎天黑柱,立在虛空中,劈啪作響。它們像是九個立著的黑洞,瘋狂的吞食著周圍的一切,殘雲、落星、細絲,光影與聲音,都被吸入其中,絞得粉碎。
虛空之中傳來織娘“哦”的一聲。
“看來你這個放牛的,還真有點本事。”
“我本事可大了……”
我剛要開始吹,就聽到相柳“啊”的一聲慘叫。轉頭看去,他雙手抱著頭倒在地上。
相柳的神域與他的心神相連,所以他才能操控神域中的一切。
我那九道冥雷落下,本想絞碎織孃的殺陣,卻連他的神域也一並扯得粉碎。他來不及斷開聯係,一時間頭痛欲裂。若他還有九顆頭,尚能相互分擔,可他現在隻剩兩顆了。
我趕緊收了冥雷,扶住相柳。
外麵那幾個正聯手硬闖神域的修行者,一下子全闖了進來。織孃的神域是殺陣,卻並不阻攔外人進入。
他們四處張望,看見了那兩輪弦月後,再看什麼都成了兩個。但他們心照不宣,誰也不說破,反倒先相互吹捧起來。
“果然還是韓仙尊修為高深,這神域竟被你破了。”
“哪裡哪裡,隻是比羊真君略微高了那麼一點點。”
羊真君的語氣有些不高興了:“略微高?高多少?”
“也就一二座山那麼高吧。”
“有那麼高嗎?我看未必。”
“要不要切磋一下?”
“……”
我抬手一指。
“聒噪。”
一道黑色閃電射去,那幾人頓時灰都不剩。
一時之間,所有的打鬥都停了。所有的人震驚且恐懼地看向我。
他們已經在空中鬥了兩天,彼此拚儘全力仍不分勝負。
這三五個修行者自恃修為甚高,不屑於混戰,才聯手來破相柳的神域,不想竟被我輕輕一指,擊得身魂俱滅。
相柳推開我扶著他的手,一臉惱怒。
“不是和你說過,不要輕易傷人性命嗎?他們罪不至死。”
他一臉正氣,我確實感到有些羞愧。
怎麼說呢,突然想起來,小時候玩蟲子。它們被抓住後,會逃,會裝死,但終究逃不出被碾死的命運。現在想想,我還真是殘忍。何必為難蟲子。
“我錯了,諸君,你們繼續打吧。”我說著,四處拱了拱手。
“打什麼打!”相柳急道,“你快去救織娘,她的心智就要全部消失了!”
空中那兩輪弦月急速旋轉,織娘顯在虛空之中。她手裡緊緊攥著一紙舊信,喃喃道:“牧雲郎……你在哪兒?我到處找,到處找……不知找了多少年……”
我心想,這個女子還真是個瘋子。什麼都快忘了,最後記住的,還是他的名字。
我心一軟,算了,這場戲陪她演到底。
身形一晃,我變成了牧雲郎的模樣,朝她飛去。
“織娘,我在這兒。”
她猛地抬頭,怔了一瞬,然後緊緊抱住了我。臉埋進我懷裡,熱淚浸濕了我的衣裳。我低頭,看見她手裡的舊信,上麵寫著一行字:
“謝謝你曾出現在我的生命裡。”
我輕輕攬住她。這個兩個人,還真是……
就在這時——
遠處山城中,謝必安正帶著惠惠子和高漫妮躲著。空中打鬥聲突然停止,高漫妮抬眼望去,看見了那個牧雲郎的身影。
她不認得牧雲郎。但那雙眼睛,那雙眼睛她怎麼會忘記?
怒火騰地燃起。
“你這個魔物!”她厲聲喝道,“為了續命,喝了多少人血,竟然還活在世間!”
話音未落,她一把抽出謝必安腰間的金刀,一聲虎嘯,整個人化作一道狂風,裹挾著刀光朝我當頭劈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