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巧合皆為預謀。你以為的巧合,不過是有人用心的結果。
無憂去見子不語時,隻輕聲細語的說:「扶光無意與諸位為敵。他所求的,無非是令神界重回聖潔、公平、公正。當年你們不惜代價也要開啟封印,為的……不也是這樣麼?」
子不語沉默良久。她知道無憂說得沒錯,卻沒應下是否赴宴,隻讓金烏送客。
歸途中,無憂又繞來了我這裡。
上次她不知餵了那三隻小狼崽什麼,它們竟一夜化形,成了二女一男的孩童模樣,見風便長,如今已是**歲的身量。
這次她又帶了糖,分給他們後,便打發他們出去玩。
「你都教了他們什麼?」她問我。
「搬山,和天降隕火。」
「他們還這麼小,就教這個?」無憂一下子睜大了眼,隨即笑出聲來,「搬山我懂,『天降隕火』又是什麼?」
「牛掌櫃自創的功法。」我望著窗外追逐的三個小身影,淡淡道,「將天上星辰擊碎,引其墜入此界。」
「難道不該是從最基礎的心法、口訣與體術開始教起嗎?」
「我最開始修行的,便是這兩門功法。」
「你為她們取名了麼?」
「還不曾。」
「我能替她們取麼?」
「好。你想叫什麼?」
「容我再想想,」她眼波流轉,笑意淺淺,「反正三日後,我們又會在婚宴上見麵,那時再告訴你。」
無憂走了。
我望著窗外嬉鬨的三個孩子,老大最是乖覺,開口前總先看人眼色,事事讓著弟妹,偶爾說出的話,不像個孩子,修行根骨也最佳;老二處處爭強,什麼都要和姐姐比個高低;老三卻懵懂天真,給什麼便接什麼,像株隨風搖的小草。
無憂從來不做沒有目的事情,為什麼是狼妖,為什麼是二女一男?我卻想不出答案。
直到赴扶光婚宴那日。
巨大的光球之內,早就不是從前景象,在天穹之上,宮闕連雲,巍峨連綿,不見儘頭。金簷玉瓦在無儘光明中交錯層疊,長橋飛跨殿閣之間,廊腰縵回。腳下是無邊雲海,靜默地鋪展在宮殿之下。雲濤緩緩流湧,行走其間,腳下雲氣溫柔流轉……
陸七兩見到跟在我身邊的三個孩子,神色一怔,低聲喃喃:「……真像。」
「秋水明落日,流光滅遠山。」
無憂含笑走來,目光掠過遠處山影,將三顆糖輕輕放在孩子們掌心。
「孩子們的名字,我想好了。」她轉身看向我,衣袖在風裡微微一漾。
「此情此景,不如就叫……秋水、流光,與遠山吧。」
我聽著有些耳熟,卻未覺不妥,隻點頭道:「好。」
「流光……這不是萬神殿北都城主的名字麼?」一旁的熊可可笑著插了一句。
遠處的陸七兩身體微微一僵,臉倏地漲紅,卻什麼也沒說,轉身便走。我隱隱覺得如果有天我們動起手來,他不會再對我手下留情了。
我這纔想起,流光原是北境狼王的義女,也是陸七兩的妻子。雖不知他們之間究竟有何過往,但陸七兩總不至於以為……我是要故意挑釁他。
婚禮辦得簡單,更像是扶光找了個理由,把我們聚在一起,他想知道,有誰反對,有誰順從,子不語沒有來,但金烏和陸七兩來了。
而我們這邊,他隻請了我一人,沒有請火月她們,我本來也不想去,但火月說,去吧,有什麼事情發生,也好早做準備。
沐瑤一襲紅衣,麵色雪白,扶光牽著她的手緩緩走出。她看見我時,下頜輕輕抬起,目光與我一觸。
我朝她笑了笑。心裡想,這就是白掌櫃要我娶的女子,就這樣嫁給了彆人。扶光寧靜文雅,沐瑤溫婉明淨,兩人立在一處,倒也相襯。我並無太多波瀾,隻在心中,輕輕劃去了她的名字。
她也許是權衡利弊,也許是被逼無奈,世間大多數夫妻同床共枕,亦可無恩無愛。神仙也不過如此。扶光需要她賦靈之力,以掙脫困鎖本體的神鏈;沐瑤則倦了無休止的廝殺,想尋個強大的倚靠。
她見我朝她笑,眼中掠過一絲驚訝,無人告訴她我已複明。怔愣之間,她手指微微一顫,悄悄鬆開了扶光的手。
無憂在我身側,極輕地說了一句:「今天的風兒甚是喧囂」。
可這光球之內,哪裡有風。她是要挑起戰火。
扶光的話十分直白,他要集此界之力,重整神界秩序,望我等能與他攜手共進。「自然,今日不必立時答複,」他語氣平靜,「在我徹底脫困之前,諸位尚有數日可思量。」
花朝大剌剌坐在前排,目光如冷刃,一寸寸刮過我們臉上。我未感應到小六的氣息,想來已被她死死封在體內,再難透出半分。
婚宴將散時,我問熊可可:「是隨我走,還是留在這兒?」
他目光躲閃,低聲道:「無憂近日正為惠惠子療傷……她的神智,已恢複了幾分。」
我沒見到惠惠子,卻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,惠惠子還在無憂手裡,他想留下來陪她。
離去時,我召回了謝必安。三個狼孩依舊收在袖中。升至半空,一路無話。
直至飛到一片空曠之地,隻剩我們二人,我忽然開口:「你看後麵那幾朵雲,像什麼?」
他一怔,轉頭望去……
我伸手扼住他的後頸,五指一收,將他喉間那顆靈獸內丹捏得粉碎,將那顆靈獸內丹中封存的靈力與本源之力,儘數煉入他的經脈深處。
沒有巨響,沒有光爆。
空中濃雲如靜湖被石子擊穿,蕩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。刺骨寒意驟然籠罩天地,吞噬一切,萬物寂靜,聲音和光都被凍住了,天地在瞬息間凝成整塊的冰,雲僵在空中,而後碎裂、墜落。下方山川林木、河流丘壑,皆複上厚厚的、通透的堅冰。
我望著這片驟然死寂的天地,忽然想起,原來謝必安所吞的那枚內丹,是我昔年在冥界極寒深處斬殺的一頭白螭。其息成風雪,其所凍之物萬年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