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電撕破虛空,轟鳴震顫雲霄。
我一夜沒睡。
體內的幽冥之力如決堤洪水,咆哮奔騰,轟然衝入四肢百骸。
我滿腦子都是為牛掌櫃報仇,想象著一次又一次殺死花朝,我強壓住心頭翻湧的憤怒,實在壓不住,便抓起酒壺灌上幾口。
終於,喝的大醉,昏昏的睡著了。
等我再次醒來,臉上又濕又熱。睜眼便見三隻小狼崽正在舔我,絨毛細軟,其中一隻剛睜開眼,眸子濕漉漉地望著我。
我忽然想起,那隻母狼呢?怎麼還沒回來……是受了傷,還是已經死了?
我鑽出山洞,三隻小崽踉踉蹌蹌尾隨在後。我故意沒有回頭。果然,那頭母狼收斂著氣息,一直躲在洞口,等著偷襲我。
我和它也算是患難之交,危機才過,它第一個要除掉的,就是我。
它修為尚淺,化妖未久,我甚至無需出手便了結了它。臨死時它死死盯著我,眼神中沒有一絲後悔,隻有技不如人的平靜。
它讓我冷靜下來,在這片黑森林裡,共患難的未必是朋友,也永遠不能低估你的對手。
現在,還不是殺花朝的時候。我要對付的是扶光。留著那個瘋神,或許比殺了她更有用。
……
我決定先去救惠惠子。小六……暫且再等等。
可眼下,這三隻小狼該如何處置?
我騰身飛至半空,本想就此離去,卻聽見下方傳來細弱的哀鳴。它們還太小,如果不管,不被殺掉,不出幾日也會被餓死。
可我在它們眼前殺了它們的母親。
這樣的錯,我犯過一次。千霜長大後,為了報仇將我封進了慕仙山。
若把這三隻狼崽養大……它們會來複仇嗎?
我覺得自己看遍了人心險惡,應該能做個涼薄的人了。可我飛出很遠,又飛了回來。我看著腳下的三隻狼崽,「彆怪我,怪你們的命。」
我抬頭看向枝頭一片青翠的葉子。心想,若我數到十,它落下來,我便帶上它們。
「一。」
一陣風過,葉子飄搖而下。
……這麼巧。有風,不算。
我又望向半山腰一塊巨石。
若我數到十,它動了,我就帶它們走。
「一。」
它晃了晃,然後轟隆隆滾下了山坡。
一定是昨夜那場惡鬥太過激烈,山體早鬆了。不算。
最後,我盯住腳邊一顆石子。
數到十,若它能離開地麵……
「一。」
一隻白皙的手伸來,撿起了那顆石子。
「這石頭有什麼好看?你……不瞎了?」
我抬起頭,看見了無憂笑盈盈的臉。
她立在那裡,一襲玄衣彷彿裁下了一段夜色,襯得肌膚愈發蒼白,眉眼乾淨。
「把石頭放下。」我咬了咬牙,「怎麼哪兒都有你?」
「先答應不殺我,我就把石頭放下。」
「你放不放下石頭,我都要殺你。」
「你不能殺我,我救了沐瑤,救了熊可可,現在本準備是來救你的,不過看起來,你不用我救了。」她笑著說。
我相信她說的都是真的。她是魔族,可以背信棄義,但她從來不說謊。她的言下之意很明白,沐瑤和熊可可,在她手裡。
在我眼裡,無憂不過是個變戲法的。之所以顯得神秘,隻因她在暗處費儘心思佈局,而我隻見了結局。
昨日,我與沐瑤分開後,恰好尋到一條河;河邊恰好有個能藏身的洞;洞裡恰好是個狼窩;狼身上恰好有個酒壺;壺上恰好刻滿功法……
這世間,哪有那麼多「恰好」。
大概都是無憂的算計。包括我拋下小狼崽騰空離去;若我不回頭,她大概也不會現身。
牛掌櫃死了,我一定恨死她們了。
她或許一直就在不遠不近處看著。若我連三隻小狼崽都下不了手,她才覺得,可以與我談一談。
我歎了一口氣,將地上的三隻小狼崽收到了袖子裡。
無憂問我,「為什麼要救它們?」
「它們的母親救過我……倒是你,為什麼又來找我?」
她說:「因為扶光比你們都可怕的多。」
扶光是個安靜文雅的瘋子。他愛秩序,愛整潔,憎恨一切活物帶來的混亂與汙濁。在他眼中,萬物生靈皆與豬狗無異,教它們守規矩,不如全部殺光來得乾淨。
待他破封而出,便會將此界所有生靈,煉成唯命是從的傀儡。
無憂告訴我,她會帶熊可可去找惠惠子,讓我去見子不語。
「你會帶兵嗎?」她忽然問,「扶光已收服不少修行者……他有了一支軍隊。」
我扯了扯嘴角,有些不屑:「幾百個修士,還不值得放在眼裡。他如今有多少人?」
「八千左右。」她頓了頓,「其中還有些是神兵……也被他放出來了。」
我笑不出來了。
無憂說,真正的帶兵之道不是權謀兵法,那是臨陣之術,不是帶兵之道。那都是糊弄帝王和小兵的。
在神界時,我曾領過兵。若真想帶好他們,我覺得是,隻有一條,把他們當作家人。並非是無底線地縱容,更不是全然托付信任。你可以想想自己的家人,父母兄妹,叔伯姨舅,堂表兄弟,妯娌連襟……
你未必對他們有多好,誰沒和兄弟動過手?和姊妹賭過氣?跟爹孃吵過架?
但你瞭解他們,清楚誰有幾斤幾兩,也深知各自脾性的長短。而且你從不會想,今年這個「父親」當得不好,明年換個人來當。
如此一來,便會生出一種奇妙的「家」的氛圍。打了勝仗,他敢理直氣壯向你討功,心裡還掂量著:大頭歸我哥,我作弟弟的拿這些,不過分吧?而不是暗自憋屈,積怨成恨。吃了敗仗,他也灰頭土臉回來,心想:大不了被我哥揍一頓、罵幾句,總不至於琢磨「要不……我投對麵去?」
所以帝王統禦最有效的一招,便是和親。與重臣結親,讓他真成了自家人;與鄰國聯姻,你便是領十萬神兵、提斬神刀陣前叫戰,對麵那白鬍子老頭也隻撫須一笑:「女婿啊,來看丈人啦?還帶這麼些東西。」
這仗,還怎麼打得下去?你滿腦子隻剩下一件事,今晚回去,該怎麼跟媳婦交待?總不能說,「今日,我把你爹斬了。」
我去見了子不語,她現在是小白的模樣,她奪舍她的身體,沒有改變她的容貌,一雙大眼睛,非常的清澈無暇,但神情間卻透出一種陌生的高貴與倨傲。
她們在山上築起了一座神殿,但她並未在殿內見我,隻叫人將長桌擺在殿前廣場。金烏與陸七兩等人都在,日光刺眼,照的人昏昏欲睡,淺藍的天空下是寂靜蔭涼的森林,有風吹過刷刷的響,空氣裡淡淡的暖香浮動。
但她的態度卻十分的冷淡:「說吧,你來想乾什麼?」
「我來帶你們,打敗扶光。」我說得直白,就像對自己的家人那樣。
我以為很多事情可以一笑而過,還能和以前一樣,但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了。
她們不再把我當家人,把我趕走了。
往事種種,在我眼前閃過,虛假而又短暫。
我歎了一口氣,獨自下了山,我轉身笑著說:「不勞相送。」
可身後根本沒有人,她們甚至都不裝著客氣一下送送我。
好在我找到了火月、琴師、子墨她們,還有杜二姐和蘇圓圓。又陸續聚起幾十位修行者,擇了處險峻山頭,由子墨施法築起一座陣法密佈的小城。
就這樣,我們成了扶光的神域之中的第三方勢力,大約也是最弱的那一方。
不久之後,無憂又來了,她遞來一份請柬:扶光要娶沐瑤,邀我與子不語赴宴。
我笑了:「娶沐瑤有何用?難道圖她嫁妝豐厚?」
「男人嘛,都一樣,」無憂掩唇輕笑,「喜愛美麗又單純的姑娘。」
我忽然想起沐瑤的臉,朦朧如隔紗望月,氣息芬芳。
無憂笑意微收,「扶光想借沐瑤之力,為他那支傀儡大軍賦靈,提升戰力。此外,也能亂了你的心。」
「沐瑤又不是我的什麼人,她想嫁誰就嫁誰。」
那天晚上,我躺在屋簷上,夜空中無星無月,風微涼,心情一片荒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