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將白螭的內丹完全煉化到了謝必安的體內，從此他便有了殺神之力。我鬆開手後，他看著我，長長的歎了一口氣。
幽冥竟也會歎息。我悄然以【讀心術】探他心神，卻隻觸到一片空寂。
如今我誰也不敢儘信，哪怕是由我親手化成的幽冥。
我們緩緩飛回，夜色深藍如墨，冰冷似極地永夜，寒意浸骨。
回去後，我將婚宴之事簡略說與火月她們聽。聽到扶光牽著沐瑤的手見客時，火月輕輕笑了笑：
“我以為……你會救她。”
我轉頭看向她，她靜靜聽著，身姿慵懶地倚在窗邊，臉兒微仰，月光落下，麵容愈發皎潔明豔。這些年火月變了許多，不像從前那樣性情如火，說話不急不緩，眼中既有的威儀，又含著一縷看透世情的淡倦。
未曾變的，是她的肩膀依然寬厚平直，依然擔得起千鈞重負，依然讓人心安。
我哼了一聲，“又沒人逼她嫁，我救什麼，萬一壞了她的好事。”
“並非刀架在頸上才叫逼迫。”她目光落向窗外，“不喜歡什麼，須大大方方講明，否則旁人便當你並不介意；想要什麼，也當坦坦蕩蕩去爭，否則好事憑什麼落到你身上。”
我也笑了笑：“暴風雨就要來了，我自己尚且無傘，憑什麼不讓她躲進彆人的屋簷？”
琴師轉開了話題，說起陸七兩在北境狼族的往事。此界諸事，隻要發生過，便很少能瞞過琴師的耳目。
陸七兩本是天地初開時的一縷混沌之氣，一直被鎮在地底深處。後來狼族礦工在極深的礦井中無意將他釋放，礦山隨之崩塌，不少狼族礦工葬身其中，流光的父親也在其中，雖未死，卻從此癱臥不起。
化形之後的陸七兩回去尋找那些放他出來的礦工，那時遇見了流光。她那時大約……如現在你所養的那三隻小狼的年紀，樣貌或許也相似。難怪他見了會那樣驚慌。
據說後來二人之間有一段情劫，竟驚動了神魔兩界。那場大戰裡，陸七兩獨戰十二魔祖，卻終究沒能留住流光。無憂那時也在場，她記得流光的模樣。
“可流光不是嫁給了陸七兩麼？”我問。
“那不是流光，”琴師的指尖微微一停，“是她的妹妹秋水。她從小爭強好勝，總以為是姐姐奪了她的氣運，執念太深……深到後來，連自己也信了‘我就是流光’。
陸七兩心裡清楚，卻未說破，隻將她留在身邊，事事順著她，當作是對流光的一點念想罷了。”
夜深了，我獨自回到房中。三隻小狼已經睡熟，我輕輕為她們一一掖好被角。小流光那張小臉秀美得異常，睫毛纖長，鼻梁高挺……月光流過她的側臉，也變得黯淡。
生得太美的女子，一生總要遇到些額外的坎坷。而生得醜的，坎坷未必更少，隻是她們的故事，往往無人知道。
我悄然飛出屋外，躺在屋頂上，出神地望著那輪孤月。心想真正的搏殺，從來不是仗著絕對實力碾壓對手、快意恩仇。多半是兩方旗鼓相當，彼此厭憎，卻又奈何不得對方。其間還纏著千絲萬縷的牽連。
等到月上三更，我招出了謝必安，“跟我走，去殺扶光。”
謝必安默然片刻，問了一句：“你……是要去救沐瑤？”
我怔了怔，隨即道：“你看後麵那幾朵雲，像什麼？”
他一僵，顯然想起上次我這麼說時，轉眼便扼住了他的後頸。可他仍緩緩轉過頭，望向夜空。
我伸手捏住他的脖子，這次卻沒用力，隻笑了笑：
“往後我不想聽的話，你能不提便不提。”
我鬆手時，他假意咳了幾聲，聲音悶悶的：“其實沐瑤……是個好姑娘。你也無須太難過。”
“我哪兒難過了？”我挑眉。“我這人向來乾脆，放下了便是真放下。既便會想起，但無情也無恨，不像熊可可，總藕斷絲連。”
謝必安不再多言，說起前幾日遭遇。
他按我囑咐一直暗中護著惠惠子。雖無靈力，但他麵色慘白，一身素衣，渾身沒有一絲活人氣息，非人非妖，唯有腰間一條紫鎖幽光流轉，詭譎得教人心悸。多數修士見了他也隻作不見，因而惠惠子一直未受多少侵擾。
不料後來遇上一夥人，將他們逼入一座荒山，又在外佈下禁製，他們出不去，外麵的人也進不來。僵持數日後，禁製忽破，外人湧入。正當走投無路之際，無憂帶著熊可可恰好趕到，救了她們。
如果我不瞭解無憂，我大概真會相信是她救了惠惠子。
可謝必安這番話，在我心裡卻是另一個故事：
我們逃出光球後，最先找到惠惠子一行的是無憂。半追半引，將她們驅入那座荒山；在四周佈下禁製的，也是無憂。
而後無憂尋到熊可可與沐瑤，再帶著熊可可去救惠惠子,事先撤去禁製，放外人入山，待惠惠子與謝必安瀕臨絕境時，她才如神兵天降，現身相救。
謝必安說他和惠惠子被帶到扶光那兒之後，仍然可以四處走動，常會遇到扶光和無憂在亭子裡下棋，沐瑤有時也在，倚靠著柱子，好像靠著一個人，臉很靜，不大有表情。
我感到了疲倦和軟弱，“好了，不用再說了。”
我和扶光打過交道，他天生神種，生下來就是滄溟皇帝，麵目俊美、瀟灑悠閒，他對人總是很有禮貌，很容易討女子喜歡，更有種讓人可以依靠的感覺。
謝必安張了張嘴，沒再開口，他知道我會【讀心術】，沐瑤嫁給扶光，她心裡怎麼想的，我比誰都清楚。
那天，在長長長的浮雲廊上，沐瑤踏著流轉的浮雲去見無憂，卻迎麵遇上了扶光。他突然開口：“你嫁給我，好嗎？”
沐瑤輕輕握著自己的手，一陣慌張，曾有過許多人說要娶她，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慌張。或許嫁人也好，可以什麼也不做，也就不用獨自麵對無儘的憂愁與煩惱。
扶光望著她雪白長裙下微微起伏的輪廓，輕輕牽起了她的手。
這時雲忽然濃了起來，被風吹著，從兩人之間緩緩流過，仿若浮生驚夢。
沐瑤眼前一片白，什麼也看不清楚，她隻想趕緊從濃雲中脫身，她說：“好。”
就這樣，我們不覺已離小城甚遠。忽然聽見遠處山巒間傳來一縷笛聲，清亮婉轉，穿透夜色。
果然是琴師、火月與子墨。三人皆是一身勁裝，立在月光灑落的山石上，顯然已等候多時。
“遇仙，”琴師笑著收笛，“不帶上我們，是怕我們拖累你麼？”
“我隻是先去探探虛實，”我搖頭，“還沒到你們出手的時候。”
火月也笑了，眼中映著月色：“我們知道眼下幫不上什麼忙，隻是出來送送你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笑意更深：
“裝裝樣子。”
我微微一怔，隨即哈哈大笑，火月便是這般坦率，坦率到你若對她存一分心機，都會覺得十分羞愧。
火月又囑咐我務必沉著，莫被怒火衝昏頭腦。末了，她輕描淡寫地添了一句：“女人嘛，總有看走眼的時候……大不了將來，你再把她娶回來便是。”
我猜她是故意這麼說的。言下之意是，在沐瑤心裡，你並非首選。若我真為她而去，聽了這話，也該沒了拚命的念頭。
“我確實不是為了她。”我搖了搖頭，“我要殺扶光，因為不殺他，早晚我們都要被他所害。如今他還困在神鏈之中，我尚有機會；待他脫身，再想殺他，怕是難了。”
……
飛至光球邊緣，我對謝必安道：“我們分兩路。你從正殿強攻，包圍他們，動靜越大越好。”
謝必安微微一愣：“我一個人……去包圍八千人？其中還有不少是神兵？”
我說：“反正你已死過一回，還能再死到哪兒去？大不了，我再將你救活。”
我的打算很簡單，由他製造混亂，我則暗中潛入，尋找扶光被神鏈禁錮的本體真身。若有機會，便一舉毀去。
謝必安不再多言。
他仰起頭，一陣刺骨的寒意隨之彌散開來。腰間那條紫色鎖鏈驟然暴漲，如數條幽光流淌的毒蛇，盤旋身側，昂首吐信。他不再看我，隻緩緩向光球深處飛去，身影徑直投向遠處燈火通明的正殿。
“什麼人，膽敢擅闖神殿！”
幾聲怒喝響起，數名修行者執兵躍出，瞬息將謝必安圍在中央。
“你們已經死了。”
謝必安隻冷冷說了一句。
話音未落，無數紫鏈自虛空中無聲刺出，如影如電，倏然穿透那幾人的身軀。
這些修行者修為本不算弱，卻從未遇過謝必安這般非人非妖的對手，更未料到那紫鏈襲來時，竟如一道幽光拂過……不痛不癢，不見傷痕，隻覺神魂微微一冷。
他們先是一怔，隨即哈哈大笑：
“就這？”
笑聲未歇，所有紫鏈猛地自他們體內抽離，連同魂魄，一並扯出。
幾人身體一軟，無聲癱倒在地，眼中還凝著方纔的譏諷與茫然，卻已再無氣息。
這種殺人的手段，我也是第一次見，詭異而且恐怖，其他修行者一時呆在原地，不敢上前。
我在他身後說：“讓你鬨出點動靜來，不是讓你悄無聲息地殺人。”
說罷抬手一揮，一道氣浪如無形巨刃橫斬而出，摧枯拉朽般切過殿中石柱。
轟——！！！
巨響震徹天地，高大的正殿在刹那崩塌，梁傾柱折，煙塵如怒濤般翻滾湧起。
就在此時，上方雲層突然裂開一道熾白的縫隙，銀光如瀑傾瀉，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一列列神兵自虛空中浮現，金甲映著天光，森然如林，無聲無息地懸在崩塌的殿宇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