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小雪慌了陣腳。
神器唯有與簽訂血契者心意相通，方能發揮真正的威力。
杜二姐牽製住花朝麾下，鶴仙人刺殺花朝……這大概是小雪計劃中，最關鍵的一環。
忘憂君的出現，算是意外之喜，他糾纏住了花朝；但神器竟不認與鶴仙人的血契，纔是最大的意外。
小雪緊緊抓著我的胳膊，她的聲音卻仍故作輕鬆，甚至帶著點笑意，朝空中揚聲道：「鶴姐，你再試一次。」
這也是我第一次聽她叫鶴仙人為姐，總覺得有些怪。鶴仙人是小雪父親收的義女，傳說他們有那種說不清的關係，故此，小雪和鶴仙人的關係並不好。
牛掌櫃見她神色如常，也鬆了口氣，連忙附和：「對，對對……再試試。」
鶴仙人立在虛空中，纖秀的手將被風吹亂的長發彆到耳後，垂眸輕吹了口氣，長長的睫毛扇動一下，又緩緩閉上雙眼，
她再次握住劍鋒，動作比先前更慢，更輕……劍刃一寸寸抽出，鮮血無聲漫過寒刃，將劍身染的鮮紅。
「是風就該自由，要什麼歸宿。是光就該耀眼，怕什麼黑暗。
神劍……我願與你定下血契，從此性命相依，生死與共。」
這時，我才真正聽懂了這句話和意思，
就和熊可可那句「誰也打不敗一個大口吃飯的孩子」一樣，人活著，總會遭遇挫折與黑暗，心底總需要一句話來安慰自己、支撐自己。
鶴仙人是個刺客。她既不自由，也活在陰影裡。
所以她渴望如風自在，如光照亮長夜。長久以來，她靠這個渺茫的希望安慰自己，在黑暗中一路獨行。
可神劍依舊沉寂，毫無回應。寒風卷過，吹亂了她散落肩頭的長發。
小雪仍仰著臉，聲音輕快：「沒事……沒事的。」
我卻聽見了另一個聲音，焦急且細碎，在她心底反複回蕩：
「怎麼辦……怎麼辦啊？」
是【讀心術】。這門功法我本決心不再用了，因為不夠光明正大。
可眼下我不能見，也不能言，情急之下，它竟自行運轉了起來，我還沒有靈力將它停下來。
這個時候，沐瑤終於從神殿中邁著方步，懶洋洋地走了出來。
剛才為救我，她情急出手拍死了兩名傀儡，便匆匆折返殿中淨手。此刻她麵帶驚訝，望向四周：「怎麼放進來這麼多人……我的【五福臨門陣】被破了？」
她不僅淨了手，還重新綰了發髻，另換了一身衣裳……比先前那襲紫衣更素淡幾分，衣袂拂動間，漾開一縷似有若無的花香。
這世間的女子，臨出門前或者著急時刻，總要細細妝點，讓你等得心焦，卻又無可奈何。
畢竟是沐瑤救了我。我能怪她出來得晚麼？
然而她一開口，卻是衝著我冷冷問道：「遇仙，靠在你懷裡的這位姑娘……是誰？」
話出口方覺失儀，這般質問與她那端雅天官的身份著實不符。她旋即斂了神色，換上那副雲淡風輕的淺笑，款款又道：「幾位……可是遇仙的朋友？」
她自然認得小雪。每年春祭，人皇率百官入神廟祈福，殿中供奉的正是沐瑤的造像，雖塑得不像，偶逢大典她也願附靈其上，略顯神跡，走個過場，圖個天地祥和。
可小雪卻不認得她。隻覺得眼前女子氣質清絕，雖身形略顯清瘦，通身卻是掩不住的神韻仙姿，堪稱人間絕色。她慌忙鬆開我的胳膊，躬身行了一禮，姿態端莊：
「凡女軒轅小雪，不知仙子姐姐駕臨，萬望海涵。」
沐瑤見她禮數周全，便也未作為難，隻淡淡應了一聲：
「瑤光宗……沐瑤。」
小雪聽出她有所隱瞞。她見過瑤光宗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，若真有沐瑤這般出塵的女子，她斷不可能毫無印象。
沐瑤的目光冷冷落在我身上。即便我無法看見，仍能清晰感覺到那視線裡的寒意。「遇仙，怎麼不說話？」
「沐神尊，他啞了。」牛掌櫃在一旁小聲解釋。
沐瑤冷哼一聲：「活該。」
她抬手在我肩上一拍，力道著實不輕。一股溫潤的神力瞬間湧入，如解凍的冰河般滌過四肢百骸。花朝留下的定身禁製應聲而破，僵直許久的身體終於能動了。
「沐神尊，多謝你幫我解了花朝的定身術，但你下手能不能輕點。」
「不能。」
牛掌櫃趕忙走到她身前，指著遠處與花朝纏鬥的忘憂君，又點了點另一側仍在清剿殘敵的杜二姐，最後抬頭望向空中執劍靜立的鶴仙人，將方纔發生的一切匆匆說了一遍。
小雪湊到我耳邊，氣息輕吐，聲音壓得極低：「方纔沐神尊看你摟著我，她的眼神……像是要殺了你。」
「我可沒摟你，」我隨口應道：「這種眼神我見多了，你初見我不也是想殺我？」
小雪吃了一驚，立刻追問：「還有哪些女子用這種眼神看過你？」
我閉口不再回答。
女人還真是難以琢磨。
忽然想起當年惠惠子，那時她總想著將我養肥了再殺，每每有人靠近我，她便會拽住我的袖子，一字一頓地說：「他是我的，你們不準搶。」
還有冥界那位姑娘，我連她的名字都已記不清了。一切也是從一雙想要殺我的眼睛開始。她想解下腳踝上的金鈴贈我，我卻以為她要動手……
沐瑤望著空中執劍不語的鶴仙人，輕輕歎了一聲：「她身上的魔氣太重……神劍不肯與她簽訂血契，是不願隨她墜入魔道。」
牛掌櫃其實沒聽懂，但他知道沐瑤說的對，便認真點了點頭：「哦……原來是這樣。」
小雪卻一聽就明白了，鶴仙人當年身死後，是被她父親以魔道秘術強行救回的。如今的她，實則是半妖半魔。
小雪走到沐瑤身前，再次端端正正行了一禮：「凡女鬥膽……懇請沐神尊想想辦法。」
沐瑤看向她，眼波微動，終是又輕輕歎了口氣。
我站在不遠處，肩膀被她剛才那一掌拍得仍隱隱作痛，此時忍不住開口：
「何必想什麼辦法……她不也是神麼？讓她持神劍去對付花朝就行。」
沐瑤驀地轉過頭來，小臉漲紅，眼底似有薄怒：「我是自人界飛升的天官！」
她掃了一眼遠處氣定神閒的花朝，聲音有些無奈，「她是天生神種，我不過是凡間飛升、執掌賜福的文官，她是神界率軍斬魔的武將……你讓我去和她鬥？！」
遠處的花朝聽到這邊的響動，笑著向我擺了擺手，又將我牢牢定住。
沐瑤不再多言，神念微動，身影已出現在鶴仙人身前。
「莫慌，我來助你。」
鶴仙人收劍行禮：「多謝神尊。」她依舊是不愛多說一字。
「這就完了？」沐瑤挑眉，「你都不問問我要如何助你？萬一……是要割下你的腦袋呢？」
「神尊取去便是。」鶴仙人答得平淡，也沒什麼表情。
沐瑤自然不會真割她腦袋，隻在她肩頭輕輕一拍，學著她那副板正模樣道：
「我隻能將你體內魔氣鎮住三息。三息之內，你須完成與神劍的血契。」
鶴仙人微微一怔。
「第一息……」沐瑤開口。
鶴仙人身影驟動，快得幾乎化作殘影。血祭、敕令、賜名、定契……一連串動作伴著含混急促的誦念，在頃刻間完成。
她執劍而立。
可什麼也沒發生。劍身依舊沉寂，寒風依舊卷著她的長發。
沐瑤卻忽然掩口輕笑，肩頭輕輕發顫：「我同你說笑的……隻是想看看，你是不是當真永遠這般不急不緩。」她眼中掠過一絲狡黠，「鎮住魔氣何止三息？」
說著，她又在鶴仙人肩上輕拍一記，聲音清朗如擊玉：
「魔刃即成，煞氣……衝天！」
話音落下的刹那，鶴仙人體內黑沉的魔氣奔湧而出，遮天蔽日如濃雲般翻滾；手中長劍驟然長鳴，一道血色刀光貫天徹地，將整片夜空映得一片猩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