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瑤鎮住了鶴仙人體內的魔氣,「騙」過了神劍。就在神劍與鶴仙人締結血契之後,那原本被壓製的魔氣如決堤洪流般奔湧而出,濃雲般翻滾著,遮蔽了整片天空。
很多事就是這樣,你以為自己足夠挑剔,他什麼都好,連他的朋友也說他真不錯。你和他在一起了,他卻忽然露出原形。你這才發現自己早已跌入深坑,隻能對著虛空嘶喊,我真是倒了血黴……
神劍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長吟,血色鋒刃貫穿天地。
這不是我會了【讀心術】後,也能聽到兵刃的心聲,這是我瞎猜的。
是突如其來的寂靜。
鶴仙人自翻湧的漆黑魔氣中緩緩走出。
既妖又魔,既美麗又恐怖,身量極高且修長,每一寸線條都蘊含著超越極限的力與美。
她蓮步輕移,腳下踏著細碎的紫燼星塵。一張臉糅合了妖族的媚與魔族的冷,蒼白如冷玉;頭上生出了兩隻尖角,長發在風中狂舞,發絲間偶爾飄散出破碎的法則符文,星塵點點;雙眸倨傲垂視,手中握著一柄細長如血線的劍,魔刃守約。
她盛大而又野蠻,華麗高貴,不可一世……
鶴仙人從小便覺得自己與旁人不同:落在她肩頭的雪不會融化,沉入水中也無需換氣……可軒轅甲對她說,你與旁人並無不同。
長大後,她終究還是察覺了自己血脈深處的秘密。可為了他那句「與旁人並無不同」,她日複一日、哪怕在與人血戰時,也拚命地壓製著體內日益洶湧的魔氣。
直到方纔沐瑤那輕輕一拍。
長久以來苦苦壓抑的一切,在這一刻,被徹底釋放。
鶴仙人的心裡是十分忐忑的,她一直藏起來的秘密,今日不得不暴露在眾人眼前。她不自信,微微仰起頭,指尖卻悄悄蜷緊。
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望著她,驚駭且恍惚,羨慕這妖與魔完美糅合的傾世之容,天妒之貌。
隻有我瞎了,看不見,隻能在心裡胡亂揣想。直到「啪」的一聲悶響,牛掌櫃因太過激動,竟直挺挺暈倒在地。
忘憂君是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;而這個沒出息的老牛,卻是「一瞥驚鴻,雖死無憾」。
鶴仙人每次出現在他的麵前,都能精準無誤的要了他的命,用姿色。
我剛遇到牛掌櫃時,隻知道他是個愛財如命、麻木度日的老男人。直到後來,我知曉了鶴仙人的存在,才知道,原來老男人也藏著一個從未老去的春天,和一顆始終澎湃跳動的、滾燙的心。
人人生而孤獨,也無法說出,卻又能對某個陌生人一見如故。什麼都不必說。
來萬神殿之前,子不語忽然迷上了言情話本裡那些前世今生的故事,並試圖用此解釋凡塵的愛恨糾纏,前世不欠,今生不見。
如果真的是這樣,牛掌櫃上一世,定是欠了鶴仙人很多很多錢。
此刻,鶴仙人已與花朝交上了手。
她先前展開的神域中,如今流淌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魔息——或許該稱之為「魔域」更為貼切。風更疾,雪更密,寒意更是鑽心刺骨。
她的刺殺術本是神法,源自軒轅甲從子墨家傳的【天書殘卷】中參悟的九字真言。
後來鶴仙人自行領悟,終創出了屬於自己的劍道。如今手握魔刃「守約」,更是如虎添翼,如妖添魔。
她的招式並不華麗,不驚天動地,甚至沒有半分多餘的花哨……她本就是個刺客,無聲無息,一擊斃命。
手執血色魔刃,她從天而降。
隻見一道紅光如線,筆直射向花朝。花朝莞然一笑,抬手拍飛再度纏上的忘憂君,漫不經心地轉身,恰恰避開。
紅光掠至天邊,卻又陡然折返——再閃,再折……鶴仙人越刺越快,一道、兩道、千百道紅光自四麵八方刺來穿去,竟在花朝周身織出了一朵猩紅綻放的、光芒構成的花瓣之形。
花朝仍不急著出手,隻含笑輕語:「你很快……但也不過隻是光,此界法則無法超越光,而我,在法則之外。你又如何觸得到我?」
話音未落,她忽然微感暈眩,似有醉意——難道看人使醉劍,也會醉?身子也莫名沉了些,原是衣上落了看不見的細塵,正無聲拖拽著她。
她終於站起身,翩然飛至半空,輕輕一振衣袖……
「轟!!!」
方圓百裡,驟然被炸成一片虛無。連微塵都未剩下。
「一起上吧,」她聲音依舊輕柔,卻透著冷意,「彆躲在暗處……裝神弄鬼。」
話音方落,她身前的虛空中驀然撕開一道黑洞。
隨著一聲「仙家仙法,飛雲無蹤……開!」,
淩山君那高大的身形鑽了出來。
他與杜二姐方纔已將那批修行者與傀儡收拾乾淨,此刻仰頭,正對上花朝似笑非笑的美麗眼眸。
他怔了怔,竟有些侷促地低下頭去。
「她讓你現身,你就真現身?」杜二姐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,隻聞其聲。
「對、對對……我怎麼這麼傻!」淩山君恍然,轉身便往黑洞裡縮,那裂隙頃刻消失不見。
而另一邊,忘憂君的醉劍已至第九重。
天地間裹挾著潑天的酒氣,山石草木皆染上三分醉意。他更是爛醉如泥,滿臉癡笑,一雙醉眼朦朧,踉蹌著幾乎站不穩,一隻鞋早不知丟在何處,張口想吟詩,舌頭卻已大了:
「我……還能喝……誰、誰也彆攔我……」他揮舞著木劍傻笑,「今日誰不喝倒……誰就是小狗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鶴仙人的冷豔魔化、花朝的遊刃有餘、淩山君的憨直、忘憂君的醉態、杜二姐的暗中操控……
他們打他們的,我們這些沒本事的,便遠遠站著看熱鬨。反正麵對花朝這般的對手,逃是逃不掉的,再說此時他們還在激戰,我們先逃走,也不合適。
沐瑤卻有些疑惑,低聲問道:「這打鬥……怎和我想的不太一樣?不本該是緊張凶險、生死相搏麼?你們怎都似看戲一般,甚至還嘻嘻哈哈的?」
她的修行之路,實在太過順遂。生於靈氣充沛的盛世,降世時天生異象,自幼便被瑤光宗接入門下。因生得好看,更被宗主視若明珠,師兄師弟無不百般嗬護。所學皆是賜福吉慶之法,直至飛升渡劫,所經曆最「緊張」的對決,也不過是三年一度的師門考覈。
待她飛升神界,神魔大戰早已落幕;被派駐凡間為天官時,人妖血戰亦已平息。
她這個賜福天官,或許把最大的福氣都賜給了自己,所有漫長、慘烈、血肉橫飛的大戰,她一場也沒趕上。
牛掌櫃湊過來,哈哈一笑:「緊張什麼?我們這些人自記事起,經曆的生死相搏就跟喝水吃飯一般平常。難道還要時時刻刻繃著臉?」
小雪卻望著沐瑤,眼裡漾開一抹淡淡的羨慕,輕輕歎了一口氣。
忽然……
她從腰間拔出一柄雪亮的短刀,朝我刺來。
動作並不算快,可誰也未曾料想。
此刻沐瑤站得最遠,正仰首望著空中激戰;我被花朝再次施下的【定身術】牢牢鎖住,連口也難以張開;牛掌櫃雖在不遠處,卻不是小雪對手,手邊也無兵器。
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,終於真正緊張起來,失聲驚叫:
「你……你要殺遇仙!」
而此刻,熊可可在哪?
他還在邊上的那座神宮的三層大殿裡,睡得正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