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可可被忘憂君輕輕一擊,撞碎神宮牆壁,嵌入三層大殿的內牆上。
他慢慢的滑到地上,本想立即衝出去再戰。可才邁出一步,又仰麵倒回地上。
倒不是受了多重的傷。
他心想,忘憂君方纔既對他手下留情,想來對旁人也不會真下狠手。至於外頭正發生什麼,他並不知曉,也懶得去猜。
牛掌櫃的客棧裡,大家都是很想的開的人,我們對失敗看的極輕,彆人說成敗乃是常事,但牛掌櫃不這麼說。
小時候,每當我與惠惠子被揍得鼻青臉腫回來,他便拍著我們的頭,笑著說:
失敗纔是常事,隻要不死其他都是擦傷。
我們常被失敗,欺負我們的從來不是大惡人,多是些想吃飯不給錢的落魄尋寶人。
慕仙山是個弱者相食之地。弱小時要提防弱者,小人畏威不畏德,庸人敬惡不敬善。
大惡人隻做損人利己的事,而弱者無利可圖,卻也會無緣無故想踩死你。
牛掌櫃教我們的不是逃,是變強。他說:「你得有一顆善心,但隻有足夠強時,纔有資格可憐彆人。」
那年冬天冷得刻骨,店裡許久沒有生意。一個暴雪的夜裡,我悄悄放一個落魄的尋寶人進店烤火。他等我們睡熟後先偷吃的,再偷東西……
牛掌櫃捂住惠惠子的嘴:「彆出聲,但願他偷完就走。」
他的願望沒有實現,那晚他為了保護我們捱了七刀。
他蜷在地上,血從指縫汩汩往外滲,卻還伸手拽住了那人破爛的褲腳,
「仙長……店裡的東西你都可帶走,隻求你……放過這兩個孩子。」
那人低頭看他,忽然咧開嘴笑了:「你以為我傻?留小崽子報仇麼?」
我忽然開口,聲音穩得出奇:「我們店裡有道名菜,仙草燉雞……這小丫頭會做。仙友殺我們之前,想不想嘗嘗?」
這樣的暴雪天,就該燉隻老油雞。燒油起鍋,先炒仙草,老油雞一刀兩半,分兩次下鍋,一次吃半隻,不能煮得太老。再燙一壺拉嗓子的燒酒,完事泡壺岩茶,茶香四溢,入口回甘……正好洗去滿口油膩。
……
他隻喝了一口噴香的油雞湯,就倒在地上打滾抽搐,惠惠子的毒,無藥可解。我上去又補了一刀。我有仇必報。
牛掌櫃扇了我一耳光,你什麼時變得這麼歹毒的,說不定他吃飽喝足就改變主意了。
他又緊緊摟住我,我不希望你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,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的人……
當時的我,以為牛掌櫃是不自知的大傻瓜,隻有我是天下第一的大聰明。
我們是怎樣的人?我們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,我們是被螻蟻踩踏的螻蟻,輸就是輸了,我們從不在意彆人怎麼看。
既然已經被打倒了,不妨多躺一會,爬起來時要想好怎麼才能贏。
熊可可甚至還可以睡上一會,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。
熊可可不知道自己的話,到底讓忘憂君悟出了什麼,隻是他問道時一臉真誠,於是,他也將埋在心底的秘密說了出來。
能可可能感覺到,他臉上暴躁的戾氣消失了,心中執念也散了,眼神平靜,變了一個人。
熊可可也想有自己的道,
當你知道為什麼而活,就可以平靜的對待一切生活。
事實上,很多人不知道為什麼而活,卻也得忍受一切生活。
妖族大多數是不悟道的,或者隻有一種道,更快,更高,更強……實際上是一個意思,永恒且無敵。
他仰麵躺著,沒有什麼頭緒,翻了個身,眼皮漸沉,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
朦朧間,像是回到了小時候。那時他貪玩、貪吃、貪睡,就是不貪學,常被兩個哥哥拎著教訓,他賭氣不吃飯,母親便會把碗端到他麵前,坐在他身旁,輕聲說:
「可可最乖了,誰也打不敗一個大口吃飯的孩子。」
這個憨憨的小胖子,信了這句話。用力點了下頭「嗯」。
他學不進去,但能吃啊。嘟了嘟嘴,一邊抹眼淚,一邊大口吃飯。
憑著這句話,他快快樂樂的活了許多年。
如今他已離家很久,長成了能扛風雨的少年。遇到失敗與痛苦,還是會去大口大口的吃一頓。
但他知道這是愛,不是道。
愛可抵萬難,道卻能超越生死。
忘憂君的劍意已超越了生死。
他目光澄澈,身如靜嶽,手中木劍微微嗡鳴,恍若酒後微醺時的低吟。劍尖朝花朝緩緩遞去,不見殺氣,倒似舉杯相邀,帶著三分醉意、七分閒情:
「晚來天欲雪,能飲一杯無?
【醉劍一重·小酌】。」
花朝隻輕輕一揮袖,便將他掃至天邊。
不過須臾,他又踏著踉蹌醉步,嘴角掛血,笑著自天際飛回:
「九環寶帶光照地,不如留君雙頰紅。
【醉劍二重·微醺】。」
……
「三更酒醒殘燈在,臥聽蕭蕭雨打篷。
【醉劍六重·酣醉】。」
片刻之間,他已使至醉劍第六重。天地間潑開濃烈的酒氣,地麵被他踏得搖晃不止,山巒震顫,巨石翻滾……
他也已被花朝扇飛六次,站立不穩,衣衫襤褸,臉上身上皆染透紅,卻也像一場徹徹底底的爛醉,他又笑著踉蹌飛來。
花朝柳眉微顰,輕輕歎了口氣。
許多煩惱,往往隻因承諾得太快,沒有細想。
「我為何偏要說留你活著……」她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頓,似有些倦,「早知這般煩人,當初便該一掌了結乾淨。」
她又婉兒一笑,「你那個桃花的故事卻是動聽,我說讓你活著,你就不能死。」
……
此時,杜二姐所在的方向,震耳欲聾的打鬥聲已漸漸稀落。想來那幾十名修行者與傀儡,已被她斬得七七八八。初遇時她竟笑說自己隻有二品,可眼前這些敵手,哪一個不是七品往上?
淩山君也到了。我聽見他的聲音在風裡揚起,應當是在助杜二姐清場。他尚不知我已瞎了,以他的性子,此刻定是頻頻朝我這邊扭頭,咧嘴笑著招手。
我沒有聽到蘇圓圓的笑聲,但剛才小雪說過她,應該和她們在一起,她精通【飛雲宗】的變化之術,此刻在場的每一道人影、每一棵樹影,甚至每一塊不起眼的石頭……都可能是她。
可小雪未曾提及小六。小六不在她們之間……她又去了何處?
思緒流轉間,我忽地意識到……小雪已在我身側安靜了許久。她緊緊抱著我的胳膊,依在我邊上,氣息微屏,正緊張地望著空中。
那裡,鶴仙人將神劍橫於胸前,一手緊握劍柄,另一隻手猛地攥住劍刃,倏然向外一抽,
鮮血頃刻湧出,染紅了寒光凜冽的劍身。
自此,與神器簽下血契的儀式已經完成。
可劍身依舊沉寂,未綻光華,未有分毫回應。
她怔住了。
牛掌櫃壓低聲音,語氣裡透出不安:「是不是……哪裡出錯了?」
「沒有啊,」小雪輕聲答道,目光仍未離開空中那道白衣身影,「當年我父親將此劍傳給我時……也是這樣做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