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我才明白,牛掌櫃率軍鎮守山門,並非他不自量力,而是當時最優的選擇,雖然他沒能守住多久。
熊可可太年輕,也不懂得如何排兵布陣;我的雙目已盲戰力全無;而沐瑤,她要留守最後一道防線。
片刻之後,山門已被攻破,火光衝天,濃煙翻湧。
一陣狂風自穀底倒灌而上,吹得山上林木齊齊歪斜,數十道黑影借風遁形,如潮水般湧至半山。
沐瑤立於山頂萬靈台,紫衣在激蕩的氣流中翻飛。她並指朝天,清聲喝出:
「金城永固,天佑永安,
五福臨門陣……啟!」
隻聽嘩然一片金錢碰撞的清脆聲響,五扇金門自山腰破土而出,分佈在各個方向,中間金光相連成牆、牆身流轉銅錢虛影,將整個山頂牢牢守住。
幾名傀儡不知厲害,莽撞衝入,瞬間便被絞碎其中。餘者駭然,悄然分散各處,將山頂圍住。
熊可可湊近我,壓低聲音:「我還以為她隻會賜福……」
沐瑤聽見了,睜開雙眼,嘴角微微一翹:「我正是在賜福……錢太多,也能殺人。」
顯然,熊可可仍對沐瑤將內丹的靈力賦給草木之事耿耿於懷。
沐瑤看到他臉上怨扡,笑著說:「你要是有什麼不滿,不防說出來,人不能在心裡養一條毒蛇。」
熊可可到底年輕,竟把這話當真,憋了半晌終於開口:
「沐神尊……我不是說您。我是說有些女人真是……不知輕重。隻憑自己喜惡行事。她若不喜歡遇仙,把靈力給我也好啊,給那些樹精草怪……有什麼用?」
沐瑤臉頰微微漲紅,勉強壓住火氣,聲音仍帶著笑:「『一國三公』的道理,你不明白?」
熊可可愣愣點頭:「哦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沐瑤又閉上雙眼,金光隨她催動緩緩向外擴張,將傀儡們逼得步步後退。
熊可可又偷偷碰我:「……什麼是一國三公?」
我低聲答:「你體內已有一顆火夜叉的殘靈,若再引入一個,三者便會爭搶你這具身體,最後隻怕是同歸於儘。」
「火夜叉再加一個,也才兩個啊。」他還不解。
「還有你自己呢。」我說。
正說話間,一道閃電猛地撞上光牆。
「嘩啦」一聲巨響,牆上流轉的金錢虛影被撞出水波般的劇烈漣漪,金光四濺。
閃電中一個禦劍的焦黑人影冒著青煙,直直墜下,「啪」地砸在地上。
「是老牛……快救他進來。」熊可可大叫一聲。
沐瑤雙目一顰,輕歎一聲,屈指一彈,一扇金門應聲開啟。
熊可可疾衝而出,將牛掌櫃拖回陣內。隻這眨眼工夫,他身上已添了四五處刀傷,渾身浴血,哎喲哎喲地痛哼起來。
三名修行者趁機闖入。其中一人瞧見沐瑤,猛一踉蹌,轉身便逃。
另外兩人卻如鬼魅般直向我撲來,我隻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。
一隻秀美而巨大的手掌從天而降,將二人拍作兩灘肉泥。
「手沾血了,得去洗洗。」沐瑤說著,縱身躍下萬靈台。
「還有一個跑了!」熊可可急道。
「跑便跑罷。」沐瑤腳步未停,「我為天官,司職守護此界生靈,不可隨意乾涉因果天命。方纔拍死了兩人,將來回到天庭,不知要挨多少訓斥。」
她衣袖一揮,開啟的那扇金門轟然閉合,轉身便往殿內淨手去了。
熊可可哼道:「神界哪來這麼多規矩,殺兩個惡徒也要挨罵?」
「是權力賦予力量,而非力量賦予權力。」我低聲道。
我在神界待過,坐過九重天龍帝之位,我自然清楚,能力越大權力也越大,而不是反過來。
像沐瑤這般派駐凡間的小官,連一重天也算不上,差事繁瑣,束縛重重,挨罵受罰更是家常便飯。
「行了,她瞧不上你,你還處處替她說話,你不會真以為她能嫁給你吧……」
熊可可把牛掌櫃輕輕放到地上,抖去衣上血漬,到底是神軀,被修為遠高於他的修行者所傷,一身傷口竟轉眼癒合如初。
牛掌櫃就沒這般運氣了。他滿身傷痕,鮮血汩汩不止,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。「哎喲……我……」
「牛掌櫃!你……你彆嚇我……沒事的,我這就請沐神尊給你治傷!」熊可可聲音裡已帶了哭腔,想要起身去找沐瑤,手卻被牛掌櫃拉住了。
我心裡一陣絞痛,難道真走到這一步了?急忙朝他走去。
「不用……治了……」牛掌櫃氣若遊絲,開始交代起後事來。
客棧將來交給誰打理,某處山洞裡藏了多少錢,還有誰欠了多少酒錢……他斷斷續續、囉囉嗦嗦說了許多。
末了,他淒然一笑:「我這一生……十分失敗。錯過了愛我的人,也沒追到我愛的人,更沒留下個子嗣……
可可,遇仙,還有惠惠子,都是有出息的好孩子。我一直……把你們當成自己的孩子……」
說著說著,他手一軟,頭一歪,突然閉上了眼睛。
熊可可頓時淚流滿麵,泣不成聲,跪倒在地嘶喊一聲:「父親……!」
我也雙膝跪地,喚了聲「父親」,伸手抱住他尚溫的身體……
卻聽見了沉穩的心跳。
我猛地將他往地上一放,抹了把眼淚:「他沒死,嚇我一跳。」
牛掌櫃倏地睜開眼,嘿嘿一笑:「你們兩個壞小子……非要等我死了,才肯叫爹?」
原來,沐瑤在百草原中點化的草木精怪裡,那些高大的樹妖固然勇武,而那些纖小的草精中,竟有身懷療傷奇能的靈藥。
牛掌櫃雖傷重,卻被草精們以草木本源之氣護住了心脈,吊住了性命。
熊可可站起身,往他傷口處不輕不重地踢了兩腳:「這種時候,你還開這種玩笑。」
牛掌櫃笑著咳了幾聲,忽然正色道:「正是因為這種時候,我才非說不可。此戰不同以往,外麵個個強過我,身後又都站著神明……遇到他們,我瞬間灰飛煙滅,哪還來得及交代後事……」
他的話還未完,我突然覺得渾身發冷,聞到一股異香,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力量。
熊可可驚道:「天怎麼……不對,本來就是夜裡,可這世界忽然隻剩下黑白兩色了……地上竟長出這麼多透明的花草……還有透明的蝴蝶……」
「怎麼關著門,不歡迎我來麼?」一個女子的嬌笑聲輕輕響起,「那我可要闖進來啦。」
我不禁打了個寒顫。
是花朝。她來自冥界,與我同樣身負幽冥之力。
「萬鳳歸巢……給我破!」
又一聲嬌笑劃破寂靜。
空中陡然傳來淒厲尖嘯,一股陰冷刺骨的寒風平地捲起,沐瑤那原本固若金湯的【五福臨門陣】,竟如燭火般被吹滅了,寒風過處,金光湮滅無蹤。
熊可可緩緩站直身子,周身骨節發出沉悶的爆響。他身形一晃,驟然拔高至十數丈,上身衣物「嗤啦」一聲繃裂四散,露出一身青銅般堅實虯結的肌肉。
雷聲戰鼓般隆隆滾落,粗大的電蟒撕裂夜幕,道道劈落在地,激起一片刺眼的電蛇狂舞。
他伸手一握,一根血色長棍赫然現在掌中,另有二根如戰旗般虛懸身後。麵對花朝這等神明,他一出手便毫無保留。
那雙眼睛已是一片赤紅。
「你來得正好……我與你,正好有筆舊賬要算。」
他說的是初入萬神殿時,被花朝誘騙身染奇毒的舊事。
花朝抬袖掩麵,笑聲如鈴:「可可,那都是多久前的事啦?你不提,我還真記不起來了呢。」
牛掌櫃掙紮著站起,擋在熊可可身前,麵色恭敬地施了一禮:
「花神尊,您也曾是堂堂神將,為何要與無憂那魔族、扶光那等邪神為伍?連神將都要向邪魔低頭……這個時代,沒有英雄了麼?真是悲哀。」
花朝放下衣袖,臉上笑意儘褪,隻餘一片冰冷的漠然:
「需要英雄的時代……纔是真正的悲哀。」她眼波輕輕掃過我們三人,聲音壓得低而清晰,
「若不是無憂一直攔著我,你們……早就死絕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