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的憤怒寧靜且悲傷,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,殺你就是我唯一的心願。
………
牛掌櫃死了。
沐瑤說,這本就是他的天命。
人生從前往後看全是變數,從後往前看全是定數。
最後,牛掌櫃在我耳邊說:「該交代的,方纔都已交代過了。這一生……該做的,不該做的,我都做了。」
他緊緊地抱了抱我,輕輕鬆開,笑著離開了。
他又走回來,「真捨不得你們啊,我再囑咐你幾句,一定把惠惠子救出來,你們兄妹三個要好好相處,相互照應。」
他又抱了抱了我,再輕輕鬆開手臂……笑聲漸遠。
華年從此停頓。
思念從此生根。
夜幕中流星劃落,山川莊嚴肅穆。
我被無憂牢牢的定在那兒,無法動彈。熱淚在心中彙聚成河,是那樣萬般無奈。
隻感覺一道純粹的痛苦,從頭到腳貫穿了全身。
難舍,難分,難解。
緣起,緣淺,緣滅。
我雙眼瞎了,我卻看見黑暗中百萬大軍突然憑空出現。
戰鼓隆隆,一麵麵金色大旗獵獵飛揚,旗上繡著蒼勁的「牛帝」二字。
百萬妖軍身披玄甲,麵容莊重,列陣於虛空之中,不見首尾。
我看見了豬不足憨厚的圓臉,狗無崖冷冽的眼神,黃玉郎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……還有千千萬萬張我熟悉或陌生的麵孔。
虎王的金輦停在陣中,他端坐如昔,兩側立著三位已成英靈的兒子,身後虎族戰旗傲然飄揚。
銀色兵陣的主帥是一位相貌極為英俊的男子,他望向牛帝的方向,揚眉一笑,身後蛇旗翻卷,難道他是惠惠子的父親。
側翼,狼族陣形如鋒矢,沉默中透著嗜血的寒光;象族重甲如山嶽巍然,每一步都曾讓大地震顫。
空中一聲撕裂蒼穹的長鳴,褐甲鷹軍破開雲層,羽翼遮天,利爪如鉤,他們是統治天空的王者……
一員金甲小將,騎著一匹披掛黑甲的銀毛巨狼,越眾而出。
他舉起銀色長槍,聲音穿透了時空與生死,響徹在每一個亡魂的耳邊:
「三軍……列陣!」
「跨立!!!」
「鏗……!鏘……!!!」
百萬甲冑同時震動,寒光凜冽。軍魂不滅,光昭亙古。
金甲小將在狼背上躬身,長槍向後一指:
「牛帝……」
「三軍集結完畢。」
「請您……檢閱!」
……
老牛活著,英雄了一輩子;死了,仍有百萬大軍願意跟隨!
這大概是一個男人,這輩子最值的活法了吧。
可他卻那樣戀戀不捨……
時間不會為誰停留,人人都有遺憾。卻仍得在這不完美的人生中,一路向前。
……
剛才那一戰,不過片刻,一切就是這麼突然。
花朝破開【五福臨門陣】後,熊可可本想迎戰。
牛掌櫃擋在了他身前,笑著想求一線生機。
他說熊可可沒大沒小,怎的一見花神將就脫光膀子,拉開架勢?快把衣服穿上,賠個不是,這事就算了吧。
花朝卻冷冷一哼:「就憑你們,也配我出手?」
她眸光淡漠地掃了一眼,身後隨從無聲擺下桌椅,她施施然落座,「長夜方始,無趣得緊。不如……你們便讓我瞧瞧,究竟有幾分能耐。」
她擺了擺手,兩名傀儡修行者搶著飛出,一人手執紫金巨錘,另一人握著霸天重斧,皆是此界罕見的玄寶,他們氣息沉渾,修為高深。
牛掌櫃慌忙笑著擺手:「慢、慢著,二位將軍……」
他竟認得他們,是從前鎮守人界邊關的統帥。邊軍多精銳,他們修為本就不凡,兵敗後心灰意冷,隱入萬神殿苦修,如今更是精進不少。
牛掌櫃瞧見他們額上那猙獰的血洞,知道已是傀儡,多說已無用,卻仍擠出笑來:
「二位將軍本是氣血硬漢,跟著那邪神有什麼前途?不如我們趁他尚未解脫封印,聯手反製,說不定神界念我們有功,賜下萬年金丹……」
執錘男子縱聲大笑,聲震四野:「如今我等蒙神主賜下造化,修為一日千裡,來日更可直入神界!誰還稀罕什麼金丹?」
牛掌櫃臉色一變:「瘋了嗎……」
他轉向那握斧的男子,「你快勸勸他!不經九重雷劫脫去凡胎,談何踏入神界?」
執斧男子神色較持重,雖成傀儡,眼中卻十分清明。他輕歎一聲,未曾開口。
這是扶光的狂傲之處,他明明幻術高深,卻不屑操控神魂,隻以絕對之力支配軀殼。要你始終清醒地看著自己,隻是任他支配的傀儡。
牛掌櫃看沐瑤還未回來,還想再周旋幾句,拖得一刻是一刻。
可那執錘男子早已不耐,周身轟然燃起衝天烈焰,化作一顆熾白火球騰至半空,暴喝如雷:
「造世玄火……落!」
漆黑的夜空瞬間被染成一片血紅色,天地間熱浪翻湧,景物在高溫中扭曲變形。無數燃燒的隕火拖著獵獵長尾,自蒼穹傾瀉而下,宛如末世火雨。
執斧男子亦同時將手中重斧深深劈入大地,聲如裂石:「土兵石將,聽我號令!」
地麵應聲崩裂,無數泥石凝聚的兵將從裂縫中蜂擁鑽出,甲冑儼然,麵目森冷,每一尊竟都散發著約七品修士的威壓,沉默列陣,煞氣衝天。
這二人的修為境界,遠遠超出牛掌櫃預料。他麵色瞬間蒼白,踉蹌退了半步,這才終於相信,那執錘男子所言非虛。扶光雖將他們變作傀儡,卻當真賦予了他們難以想象的力量。
牛掌櫃眼見天火焚空、地兵成陣,躲無可躲,戰又毫無勝算,一時竟怔在原地。
「我投入神主麾下,寸功未立,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兩個夯貨出來搶功?……滾!」
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忽地響起,隨之飄來的是一股濃重刺鼻的酒氣。
一個醉漢提著一隻酒壺,肩上鬆鬆垮垮地背著一柄木劍,腳步虛浮,跌跌撞撞晃了出來。
牛掌櫃見他額上並無血洞,急忙堆起笑容:「師兄!可算把你等來了,快助我驅了這些邪祟傀儡……」
醉漢擺擺手,打了個酒嗝:「我和你說……你彆以為我喝多了……就分不清好壞。我來這兒,可不是幫你們的……」他眯起醉眼,咧嘴一笑,「是來殺你們的。」
他歪過頭,瞥了眼天上地下那二人,目光驟然一冷:「快滾。不然,我連你們一起殺。」
執斧男子冷冷一嗤:「什麼東西。」
數十尊泥石兵將應聲撲上,將他死死抱住。天上執錘男子巨錘一蕩,數十顆熾烈火球轟鳴著砸落!
轟!轟!轟!
土石崩裂,地動山搖。
爆炸處被硬生生炸出一個十餘丈寬、深不見底的巨坑。須知此地乃沐瑤神宮所在,土石受神力溫養,遠比凡間堅實,足見這二人功法之駭人。
煙塵稍散,那醉漢卻慢悠悠拍著身上的灰,從坑底爬了出來。
「是你們自己找死……」他搖搖頭,歎了口氣,「可就怪不得我了。」
他隨手拔出肩上那柄木劍,漫不經心地向空中一拋,
「萬劍歸宗。」
木劍一化三,三化萬象。
頃刻間,無數劍影密佈虛空,錚鳴之音刺骨裂魂,分作兩道洪流,向著天上地下二人奔襲而去。
那二人冷笑未斂,正要抵擋,劍潮已過。
他們仍保持著剛才的樣子,風一吹,便化為飛灰,隨風散儘。
醉漢抬手接住落下的木劍,重新挎回肩上,仰頭灌了一大口酒。
「我,神劍宗……」他抹了抹嘴,醉眼似睜非睜,
「醉劍,忘憂君。」
熊可可最瞧不上這般裝模作樣之人,嘴角撇了撇,哼道:「神劍宗的人我見得多了,可從沒聽過什麼忘憂君。」
忘憂君聞言仰天狂笑,「說得好!我本該是劍道天才……可神劍宗臥虎藏龍,先是出了個上官慕仙壓我一頭……好不容易他失蹤了,我以為該輪到我了,卻又冒出個寒雨……連他也在這萬神殿裡失了蹤跡……下一個,不知又會是誰。」
他猛灌了幾口酒,酒液從下頜淌下,浸濕了衣襟。
「我沒辦法承認……自己隻是個平凡的普通人。我寧願死。」
頓了頓,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比哭還難看:
「可我沒死……成了個醉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