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山的路，我看不到風景，卻看到了人生。
穿過種滿新茶與相思的山路，我知道，前方會有芳草萋萋的緩坡，也有險峻難行的陡壁，直通向峰頂。
就像人生有巔峰，也終有凋零，其實，人生並沒什麼好擔心的。
我逐漸瞭解生命裡，應該有個不悔的主題，一種強烈的個性才能引人墮落或者超升。
我逐漸懂得，那些執著的堅持與無望的等待，纔是一生中真正的愛與眷戀。
可我卻總是後知後覺，遲疑而又緩慢，就像山中的雲霧，一點一點散去，又一點一點凝回。
………
沐瑤真正處理事務的地方，並不是在酒窖，而是在萬靈山頂峰的三昧書屋。
但是，她的天官印在哪兒，此界各處山神、土地發來的公文輿報便會跟到哪兒。
因此那晚，那些文書追著懷揣官印的牛掌櫃，纏了他一整夜。
這座萬靈山本就花果繁茂，四處浮動著甜熟的香氣。
沐瑤喚我們去三昧書屋議事，從半山的酒窖到雲深不知處的峰頂，經過了一大片茶園。
一路雲霧繚繞，空氣裡有淡淡的日光、淡淡的茶香，也有淡淡的相思，與淡淡的遺憾。
熊可可說：「沐神尊是我見過最有品味的仙子。隻是不知這三味，是哪三味？茶香，花果香……還有一味是什麼？」
牛掌櫃想了想，嘿嘿一笑：「那估計是沐神尊身上的香了吧？遇仙，你說是不是？」
我心想三昧不是三味，但懶得爭辯，點點頭：「對，你們說什麼都對。」
這是從前，我從一本書中看到的，三昧指的是心專注於一境而不散亂、遠離昏沉與掉舉的安定、平衡、專注的狀態。
不過也許他們纔是對的，也許在紛繁複雜的世界裡，這三種味道就是沐瑤。
心素如簡，人淡如茶。
而這段上山的路，大概就像人生，當你走出浮雲，再回頭去想，寧靜又帶點悵惘。
……
沐瑤要商議的事其實很簡單，既然無路可逃，隻好硬著頭皮……投了他們算了。
隻是該投扶光，還是子不語？
「他們是神。」沐瑤聲音平靜，「這世間的一切秩序、天命、因果，皆由他們裁定。與神相鬥，此戰必亡。」
牛掌櫃低頭不語。
熊可可忽然開口：「連天命都被他們定好了……那是不是說，我的一生其實早已過完，結局早已註定？我現在經曆的這些，就像翻了一半的書，隻不過自己還不知道結局……是嗎？」
沐瑤輕輕哼了一聲：「是。身為此界天官，我曾看過你的命數，本該有一場決定人族與妖族存亡的劫難，之後證道飛升……可如今，卻隻是一團迷霧，卻看不清了。」
熊可可晃了晃腦袋，笑了：「那就好。既然天命能改，就由我自己來定。要投你們投，反正我不投……我還得把惠惠子救出來呢。」
我不怕神魔，敢與天鬥、與地鬥、與命鬥，並非我有多麼勇敢。
隻是我有想要守護的人。
牛掌櫃低聲問我：「遇仙，你怎麼不說話？」
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」我如今隻是個累贅。
「你也是在妖界長大的孩子，該有些妖族的氣血。理性是人族的智慧，勇氣纔是妖族的戰歌。」牛掌櫃聲音沉了沉。
「好吧，」我說，「神擋殺神。我準備一死……你有什麼高見？」
牛掌櫃嘿嘿笑了：「扶光雖有神兵神將，可他們還未完全脫出封印，戰力大不如前……我覺得，先幫子不語，未必不能一戰。」
熊可可高聲插話：「我就知道你想投子不語！可那樣惠惠子就保不住了！」
眼看兩人要爭起來，我開口打斷：
「打敗扶光，說得輕巧。不是誇口，我真與他交過手……我不是他的對手。恐怕整個神界能勝他的也不多。」我轉向沐瑤，「神尊……能否奏請神界，派些人來收了他們？」
沐瑤輕輕哼了一聲：
「指望他們？除非扶光率軍殺上神界，否則神界絕不會著急。神界一日，凡間一年。我一紙公文，在神界遞到三重天神官手中至少需十日……到那時，此地已過去十年。而扶光曾是滄溟之王，需由九重天定奪……還不知要多少年月，纔有迴音。」
我心想，你還不是一樣，不知攢了多久的公文，拖到最後讓老牛幫你批閱。
牛掌櫃低聲提醒：「沐神尊莫要如此說，神界收拾亂軍雖緩，若要處置我們幾個，卻快得很。」
最終也沒商議出什麼結果，無非是草木皆兵，靜觀其變罷了。
沐瑤先帶著我們將這座山內外三層加固了法陣，又引我們來到山腳下的百草原。這裡遍植她精心養育了千年、萬年的仙樹靈草。她忽然掏出我那顆靈獸內丹，眼角餘光掃向我：
「我要以此丹為它們賜福，點化成草精樹妖。」
熊可可急忙道：「這些樹妖能頂什麼用？還不如將靈力賜給遇仙！你彆看他現在是個……沒用的瞎子，其實他厲害著呢。」
他說著用力拍我的肩，語氣裡滿是篤信。可那句「沒用的瞎子」，紮的我的心好痛。
沐瑤冷冷看向我：「小瞎子，你一定恨死我了吧？我寧可相信這些花、這些樹，也不願信你。」
她不知道我會【讀心術】，早已知曉她無法為我注入靈力。她是寧可讓我恨她，也不願讓我心存牽掛……為守護這一界的生靈，她早已決心與扶光死戰，所謂的商議，不過是想聽聽我們各自的打算罷了。
我靜靜地站著，心中五味翻湧。山風穿過草木，帶來濕潤的泥土與靈植的清芬。
有那麼一刹那，我竟願為她衝鋒破陣，直至身死魂消。
沐瑤淩空而立，衣袂無風自動。她掌心托著那顆靈獸內丹，指尖輕撚，丹體便化作萬千瑩瑩光點，紛紛揚揚飄灑而下。
光塵觸及百草原的刹那，異香倏然漫開，整片原野陷入奇異的靜寂。隨即，大地深處傳來沉渾的搏動。
地麵隆起，古樹的根係纏繞聚合，九十九棵萬年古樹，拔地化為十餘丈高的木靈巨人。微風過處，數千草妖自草浪間悄然化形，身形纖巧，眸光清亮如露。
沐瑤說：「你們是最無畏的士兵，無論麵對怎樣的對手，根在哪裡，就擋在哪裡，你們不會退縮，也害無畏懼。」
「雄軍不可無主，神尊請將他們交我統率。」牛掌櫃胸中一熱，久違的豪情湧上心頭，當仁不讓縱身飛至半空。
「你們說我就非得當這個妖帥不可嗎？我是牛帝，以後你們就跟隨我吧……你們是甘心做一個無名小妖，還是名揚三界。兄弟們，這一戰我們將成為與神一戰的傳說。」
我心想他們會不會畏懼我不知道，但這些木妖草精，雖然高大，也不過是些木頭草包，就是一把火的事。
可眼前這熱血翻湧的場麵，我可不能潑冷水。於是我也默默握緊雙拳，挺直了脊背。
當天晚上，扶光的幾十位傀儡修行者就殺了過來，不過片刻功夫，就從百草原殺到了三昧書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