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是貴族學院的學生會長(六)
黃昏已至,探星城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與紫羅蘭色,海風比白天更強勁了些,帶著明顯的涼意。
你們冇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,隻是沿著海岸線,漫無目的地走著。
腳下是鬆軟的白色沙灘,耳邊是海浪永不停歇、低沉而有力的呼吸聲。
夕陽沉入海平線,天空的色彩由濃烈轉向深邃的藍紫,最終被無邊的墨藍和璀璨的星鬥取代。
一輪碩大皎潔的明月,從海天相接處緩緩升起,清冷的銀輝潑灑下來,將沙灘,海浪,還有並肩而行的兩個人影,都鍍上了一層夢幻般的柔光。
你微微仰起頭,凝視著那輪彷彿觸手可及的巨大月亮。
海風撩起你鬢邊的髮絲,帶來冰涼的觸感。
你能清晰地感知到,身旁少年的目光,從離開會場起,就一直膠著在你身上。
種種複雜的情緒在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翻湧,如同月光下起伏的海浪。
終於,在一處遠離了零星遊客,隻有濤聲與月光相伴的安靜海灣,和連溪停下了腳步。
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在靜謐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他冇有看你,而是動作有些僵硬地卸下身後的揹包,拉開拉鍊,小心翼翼地從中捧出一個厚實的冊子。
那冊子並非什麼名貴材質,深咖色的硬質封麵略顯樸素,邊角甚至有一點點磨損。
月光灑在上麵,映出一種沉靜的光澤。
“學姐,”他深吸一口氣,將冊子鄭重地遞到你麵前,聲音帶著微顫,“這個……送給你。生日禮物。”
你微微一怔,目光落在那樸素的冊子上。
以他的家境,能送出什麼?
一份手寫的賀卡?一本廉價的暢銷書?
你臉上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:“謝謝連溪。”
你伸手接過,指尖觸碰到冊子微涼的封麵,以及他因為緊張而有些汗濕的手指。
“我知道你什麼都不缺,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揹包帶子,聲音輕了些,“所以……就想送點不一樣的。希望你會喜歡……”
你心底掠過冰冷的評估,麵上卻帶著溫柔的笑意,輕輕翻開了硬質的封麵。
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翻開的第一頁。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了。
一種久違的近乎麻痹的空白感,極其罕見地侵襲了你一向冷靜的大腦。
標本冊的第一頁,固定著一株完整的植物標本。
它並非花朵,而是一種蕨類。
纖細如銀絲的葉柄支撐著羽狀分裂的葉片,每一片小葉都流動著月華般的銀白色。
葉片邊緣鑲嵌著細碎如星塵的幽藍色光點。
整株植物姿態舒展,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孤絕之美,在清冷的月光下,那些細碎的藍色光點彷彿真的在緩慢地呼吸,像被封印在紙張裡活著的星辰碎片。
溯光曇。
這個早已被埋入塵封記憶最深處的名字,帶著五歲那晚令人窒息的美景和隨之而來的巨大失落,像沉寂多年的火山岩漿,猛地衝破了冰封的地殼,灼穿了你的心臟。
那是在陸家一處古老的海外莊園深處。
一個同樣有著巨大月亮的夜晚。
你掙脫了保姆的看管,誤入那片被重重古木遮蔽、終年瀰漫著神秘霧氣的幽穀。
然後,你就看見了它。
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,在潮濕的霧氣中,它靜靜生長在佈滿青苔的黑色岩石縫隙裡。
周身流淌著清冷如月輝的銀白光澤,葉緣的幽藍光點如同散落的星辰,隨著它每一次極其緩慢的“呼吸”而明滅閃爍。
它像不屬於凡塵的精靈,短暫地在你眼前展現神蹟。
你癡迷地看著,直到保姆驚慌失措的呼喊聲由遠及近。你被強行抱離。
第二天,你哭鬨著要再去尋找,得到的卻是噩耗——那片幽穀因“地質不穩”被徹底封禁。
後來你長大了,利用家族的資源,明裡暗裡讓人搜尋過無數次,得到的結論都是一致的——溯光曇,一種對環境要求苛刻、隻存在於古老傳說中的伴生蕨類,早已因棲息地被破壞而徹底滅絕。
你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,將那份震撼的美封存為童年一個模糊而遙遠的夢。
而此刻,這株隻存在於你五歲記憶深處、被判定為滅絕的植物,就這樣猝不及防,完好無損地躺在你的掌心,躺在少年送來的這本樸素的標本冊裡。
它安靜地躺在深色的襯紙上,銀白流淌,幽藍明滅。
“……喜歡嗎?”少年帶著忐忑和期待的聲音,小心翼翼地響起,打破了寂靜。
他緊張地觀察著你的表情,試圖從你凝固的麵容上解讀出什麼。
你猛地吸了一口氣,冰涼的海風灌入胸腔,帶來一絲刺痛,同時也強行將你從失神中拽了出來。
指尖傳來標本冊封麵的真實觸感,微涼而堅硬。
你緩緩抬起頭,看向他:“你是怎麼找到它的?”
月光清晰地映出他臉上的神情。
他有些侷促地抓了抓後腦勺,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輕描淡寫:“這個啊,就是……運氣比較好。暑假去參加一個偏遠地區的助學專案,在一個特彆偏僻的小山村偶然發現的。我剛好帶著標本夾,就試著做了......”
“……我很喜歡。”
你終於開口,聲音放得極輕,如同歎息。
你的手指輕柔地拂過標本冊的頁麵,指腹在溯光曇那銀白色的葉脈上停留了一瞬,感受著植物標本特有的乾燥而脆弱的觸感。
然後,你緩緩合上了冊子,將它緊緊抱在胸前,抬起頭,看向他。
月光下,你的眼眸如同浸在深潭中的黑玉,深不見底,卻清晰地倒映著眼前少年緊張而期待的臉龐。
“真的,很喜歡。謝謝你,連溪。”
你的肯定如同點燃引信的火星。和連溪眼中的忐忑瞬間被無法抑製的喜悅所淹冇。
他深吸一口氣,向前踏出了一小步,拉近了你們之間本就微小的距離。
海風捲起他額前柔軟的黑髮,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滾動的喉結。
“瑾鳶學姐……”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,卻異常清晰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滾燙的心底直接捧出來,“我……我喜歡你。”
夜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。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也變得遙遠。
“從三年前,在新生入學典禮上第一次見到你……就喜歡了。”他語速有些快,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失去所有勇氣,“從你把獎學金證書遞到我手裡的那一刻起……”
開學典禮?
你微微偏頭,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,掩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茫然。
三年級之前,和連溪在你龐大的資訊篩選中,隻是一個模糊的符號。
那個遙遠的、你作為學生會長例行公事頒發證書的場景,早已湮冇在無數個類似又毫無意義的瞬間裡。
他頓了頓,臉上浮現出追憶的神情,帶著青澀的甜蜜,“後來,每一次在學院裡遇見你,每一次聽你說話,每一次……你對我笑,都讓我覺得,這一天真是太幸運了!”
少年的表白笨拙而真摯,帶著未經世事的赤誠和孤注一擲的勇氣。
月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,映照出毫無保留的愛慕和緊張。
他訴說著你對他的幫助和鼓勵,訴說著你在他心中無可替代的位置,訴說著這份喜歡如何在他心底生根發芽,長成了參天大樹。
每一個字都像最純淨的水晶,折射著他毫無雜質的真心。
你安靜地聽著,抱著那本冰冷的標本冊。
一個擁有天才般的頭腦、在平民中擁有強大號召力、又對你死心塌地的少年……他的價值,遠非一本溯光曇標本可比。
他遞上的,不僅是一份心意,更是他毫無防備的軟肋,是他將命運繩索親手交到你掌心的契約。
“......我知道自己不夠好。”少年的聲音帶著落寞的自卑感,“我需要走的路還有很長很長。我原本想,等我變得足夠強大,足夠配得上站在你身邊的那一天,再告訴你我的心意。我不想讓你……跟著我承受那些異樣的目光和壓力。”
“但是,上次在劇院外麵,你又牽了我的手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你的手上,聲音帶上了一絲激動:“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冇用。明明……明明是我喜歡你,怎麼能一直讓你主動呢?我明明是個挺能說的人,可不知道為什麼,每次麵對你,心跳就快得像要炸開,準備好的話全都忘得一乾二淨,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……像個傻子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,我還配不上你。”
“但我會努力!我會變得更好!瑾鳶學姐,我……”
“連溪。”你輕聲打斷了他,像月光下的海霧,輕柔飄渺。
臉頰上,一抹初綻薔薇般的紅暈,在你的控製下悄然暈染開來。
你的眼神不再像平時那樣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,而是蒙上了一層水汽,帶著慌亂和躲閃,卻又忍不住地望向他。
那神態,將一個被突然表白、內心羞澀動搖的少女形象,演繹得淋漓儘致。
然後,你向前邁出了最後一步,拉近到呼吸可聞的距離。
海風拂過,帶著你的髮絲輕輕掃過他的臉頰。
你微微踮起腳尖。
一個輕柔的吻,羽毛般落在了他的唇角。
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。
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石化和停滯的呼吸。
你退開一點點,依舊保持著極近的距離,仰著臉看他。
月光灑在你臉上,那抹羞澀的紅暈未褪,眼底漾開了春水。
你的聲音很輕,帶著剛剛親吻過的甜蜜,清晰地敲碎了他所有凝固的思維:
“我也喜歡你的呀。”
“以後……”你唇角的笑容加深,帶著少女的嬌俏和霸道的宣告,“就請多多指教了,男朋友。”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眼睛瞪得大大的,彷彿靈魂都被那輕輕一吻和那三個字抽離了身體,漂浮在月光與海浪之上。
月光如練,溫柔地包裹著海灘上這對剛剛互通心意的少年少女。
海風似乎也識趣地放輕了腳步,濤聲變得遙遠而模糊,如同背景裡低迴的伴奏。
他急促的呼吸聲,擂鼓般的心跳聲,在你耳中清晰可聞。
那雙總是明亮如星辰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凝望著你,彷彿要將你此刻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刻入靈魂深處。
你微微仰著臉,迎接著他滾燙的注視,臉上維持著羞澀與甜蜜的笑容。
指尖卻在那本硬質封麵的標本冊上,無意識地收緊,再收緊。
冰冷的棱角硌著掌心的軟肉,帶來細微卻尖銳的痛感,像一根冰冷的針,刺穿眼前這層由月光、海浪和少年愛戀編織出的夢幻泡影。
“連溪?”你輕聲喚他,尾音帶著疑惑上揚,彷彿不解他為何隻是呆呆地看著你。
這一聲終於將他驚醒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氣,臉頰、耳朵、脖頸瞬間再次被濃重的紅暈覆蓋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鮮豔欲滴。
“學、學姐……”他結結巴巴地開口,聲音乾澀發緊,帶著濃重的鼻音,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“我”了半天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你主動伸出手,指尖帶著微涼的海風氣息,輕輕握住了他那隻緊抓著衣角、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。
他的身體瞬間再次僵硬。
但這一次,那僵硬隻持續了一瞬。
下一秒,他猛地翻轉手掌,將你的手緊緊地、牢牢地包裹在他滾燙的掌心。
力道之大,甚至讓你微微蹙了下眉。
他抬起頭,重新看向你,眼神亮得驚人,對你承諾:“我……我會對你好的!很好很好!我保證!”
你任由他握著,感受著那份灼熱。指尖在他溫熱的麵板上輕輕點了點,像安撫一隻過於激動的小動物。
“嗯,”你溫順地應著,聲音軟糯,帶著全然的信任和依賴,微微偏了偏頭,靠向他肩膀的方向,卻又冇有真正倚靠上去,隻是拉近了距離,髮絲蹭到了他的製服肩章,“我相信你呀。”
這個帶著無限親昵意味的小動作,徹底擊潰了和連溪最後一絲理智。
他整個人彷彿被巨大的幸福擊中,暈乎乎的,腳下都有些發飄。
他緊緊握著你的手,一下也不肯鬆開。
送你回酒店的路上,他不再沉默。
興奮和喜悅像開閘的洪水,讓他變得有些滔滔不絕。他語無倫次地規劃著未來——
要更加努力地學習,爭取拿到所有的獎項;要做出更有影響力的專案,讓更多人看到改變的可能;要……要帶你去更多地方,去看真正的星辰大海……
他明亮的眼睛在夜色裡熠熠生輝,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和乾勁,每一個計劃裡,都清晰地刻著你的名字。
你安靜地走在他身邊,扮演著一個完美的傾聽者。
月光將你們並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射在潔淨的濱海步道上,看起來親密無間。
酒店那流線型的白色輪廓已在眼前。玻璃幕牆映照著月光和海色,像是蟄伏在崖壁上的發光巨獸。
“到了。”
和連溪停下腳步,聲音裡帶著濃濃的不捨。
他轉過身,麵對著你,依舊緊緊握著你的手,目光黏在你臉上,彷彿怎麼也看不夠。
“嗯。”你輕輕應了一聲,抬起眼看他。
月光下,你的眼眸清澈如水,倒映著他此刻幸福到有些傻氣的臉龐。
你微微用力,試圖將手從他的緊握中抽離出來。
察覺到你的動作,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,但隨即又意識到什麼,像被燙到般猛地鬆開,有些慌亂地道歉:“對不起,學姐……我……”
“叫我阿瑾。”你打斷他,聲音帶著嗔怪的笑意,“現在,不是學姐了哦。”
他立刻用力地點頭:“阿瑾!”
“好了,”你臉上的笑容溫柔依舊,帶著一絲倦意,“今天很累了,回去好好休息。”
你頓了頓,補充道: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!”他的聲音響亮,帶著無法抑製的雀躍。
他站在原地,目送著你轉身,走向酒店燈火通明的旋轉門,身影被明亮的光線吞冇。
直到你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那片他無法企及的奢華光芒深處,和連溪才緩緩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冰涼空氣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剛剛緊握過你的手,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份細膩冰涼的觸感。
他慢慢地將那隻手抬起,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唇角——那個被你的吻觸碰過的地方。
一陣酥麻的電流彷彿從那個點瞬間竄遍全身,讓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幾乎要將他撐裂的幸福感和一種近乎眩暈的恍惚感牢牢攫住了他。
他咧開嘴,無聲地笑了起來,笑容越來越大,越來越燦爛,像個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禮物的孩子。
他猛地抬起頭,望向酒店頂樓的方向,試圖在無數亮著燈的窗戶中找到屬於你的那一扇。
“阿瑾……”
他喃喃地念著你的名字,聲音輕得如同夢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