執事癲狂的死,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,漣漪久久不散。
柴房裏的血腥氣和瘋狂囈語被夜風吹散,但留下的線索碎片,卻沉甸甸地壓在沈墨和蘇夜曇心頭。蘇夜曇將執事臨死前的所有胡言亂語、審訊記錄,連同從葬魂穀祭壇拓印的符文、發現的證物,一一鋪陳在臨時征用的鎮衙偏房裏。
“蓮尊”、“淨世”、“笑魘”、“恐懼為薪”……這些詞句背後,是一個結構嚴密、目的明確且極度危險的邪教圖景。更讓蘇夜曇在意的,是執事聽到“鏡湖”二字時的劇烈反應,以及那句“蓮花已開,鏡湖將滿”。這顯然不是普通教徒能接觸到的核心資訊,而“鏡湖”這個詞,似乎觸動了沈墨心底最深的隱秘。
她看向坐在對麵陰影裏的沈墨。他依舊沉默,左臂的傷處重新包紮過,臉色在燈下顯得有些疲憊,但眼神卻異常專注,正盯著那些符文拓片,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虛劃,彷彿在模擬什麽。
“他死前那些瘋話,並非全無邏輯。”沈墨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,“‘霧隱是口小池塘’、‘蓮根深種’……說明他們的活動範圍可能不止於此。但眼下,最迫在眉睫的,是完成他們所謂的‘聖儀’。”
蘇夜曇點頭,將一張寫滿潦草記錄的紙推過去:“他在癲狂中反複唸叨‘月圓’、‘心緒不寧的處子’、‘最後的圓滿’。結合你從祭壇殘留物中‘看’到的片段——那個躺在祭壇上的人形輪廓,以及之前三名死者身份各異、看似毫無關聯的情況……”
“他們在按照某種特定條件篩選祭品。”沈墨接過話頭,眉頭緊鎖,“老農、貨郎、妓女,都是社會邊緣、情感易於波動或壓抑的個體。‘心緒不寧的處子’……範圍可以縮小很多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幾乎同時想到了一個人。
鎮東米商周福貴的獨女,周婉兒。
周家是霧隱鎮數得上的富戶,周婉兒年方二八,據說容貌清秀,性情溫和。但近半個月來,鎮上隱隱有流言,說周家小姐不知為何,終日鬱鬱寡歡,茶飯不思,請了郎中也不見好,周家對此諱莫如深。更重要的是,有周家仆役私下透露,小姐曾多次於夜深人靜時,對月垂淚,喃喃自語,狀若癡狂。
一個富家小姐,有何事能讓她“心緒不寧”到如此地步?若黑蓮教善於窺探並利用人心弱點,周婉兒無疑是極佳的目標。
蘇夜曇立刻派人暗中核實。回報的訊息是,周家確實加強了戒備,尤其是小姐的繡樓附近,但周婉兒深居簡出,情緒低落的訊息屬實。而明天,正是這個月的月圓之夜。
“時間不多了。”蘇夜曇看著窗外逐漸西沉的日頭,眼神凝重,“若他們真要完成儀式,周婉兒就是最後,也可能是最重要的‘主祭’。月圓陰氣最盛,正是行邪法的最佳時機。”
“祭壇已毀,他們需要新的地點,或者……啟用備用的。”沈墨道,“周家防備雖嚴,但並非鐵板一塊。關鍵是找到他們可能下手的地點或方式。”
“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。”蘇夜曇站起身,走向她帶來的那個大皮箱,“黑蓮教的儀式依賴‘暗蝕’能量和特定符文陣法。鎮邪司有針對性的破邪藥劑和幹擾法器,雖然不一定能完全破除,但至少可以製造混亂,削弱其效果。”
她開啟皮箱,裏麵除了驗屍工具,還有更多精巧的瓶罐和奇形怪狀的材料。她取出一套小巧的琉璃器皿、幾個貼著不同標簽的瓷瓶,還有幾塊顏色各異的礦石粉末。動作嫻熟而精準,稱量、研磨、混合、加熱……手法如行雲流水,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。藥液在她手中變幻著顏色,最終調和成一種散發著清冽草木氣息的淡金色液體,被她小心地灌入幾個特製的空心銀彈中。她又取出幾麵刻畫著繁複紋路的巴掌大銅鏡和幾枚刻滿符文的玉牌,仔細檢查。
沈墨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和那雙穩定操作的手,心中瞭然。這般精妙的配藥手法和對各類材料的熟悉,絕非普通巡風使能具備,更像是傳承有序的醫藥世家才能培養出的底蘊。蘇家,似乎不僅僅是鎮邪司的巡風使那麽簡單。
“我需要去準備一下,熟悉周家周圍的地形,看看有沒有別的發現。”沈墨也站起身。
回到他那間低矮的土坯房,沈墨閂上門,吹熄了燈,靜靜坐在黑暗裏。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紙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片刻後,他起身挪開牆角那個瘸腿的木櫃,露出後麵斑駁的土牆。手指在幾塊磚縫間有規律地按動幾下,一塊牆磚悄無聲息地滑開,露出一個不大的暗格。
暗格裏東西不多:幾封邊角磨損的信件,一塊用布包裹的、看不清原貌的金屬殘片,還有一把帶鞘的短劍。
沈墨的目光落在短劍上。他伸出手,緩緩將其取出。劍鞘是普通的皮革製成,已有些陳舊。他握住劍柄,輕輕抽出三寸。
一抹寒光在黑暗中悄然流淌。劍身狹長,弧度優美,即便在微弱月光下,也能看出保養得極好,鋒利依舊。他的手指撫過劍柄末端,那裏原本鑲嵌徽記的地方,如今隻剩下一個模糊的、被刻意磨損過的凹痕,但依稀能辨認出曾是一個特殊的紋章——那是鎮邪司內部某個特殊部門的徽記,代表著一段他試圖埋葬卻如影隨形的過去。
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,彷彿喚醒了一些沉睡的東西。他閉了閉眼,將短劍完全歸鞘,仔細綁在左臂內側的隱蔽處。舊傷未愈,但多一分準備,或許就多一分生機。
夜深了,兩人再次在鎮衙偏房碰頭。
蘇夜曇將幾枚銀彈和兩麵小銅鏡遞給沈墨:“銀彈內是‘破邪清心散’,擊中目標或摔碎可釋放藥霧,能幹擾‘暗蝕’聚集,對依附人身的邪祟也有短暫驅散效果。銅鏡是‘擾靈鏡’,啟用後能幹擾一定範圍內的符文能量流動,但範圍有限,需靠近核心使用。”
沈墨接過,仔細收好,又從懷中掏出一張自己草繪的簡圖,鋪在桌上:“周家宅院格局,大致如此。後牆臨近廢巷,守衛相對薄弱。東側繡樓獨立成院,牆高,但有一棵老槐樹貼近外牆。明日我會提前潛入,在幾個關鍵位置佈下你給的‘擾靈鏡’。子時前後,陰氣最盛,應是他們最可能動手的時辰。”
蘇夜曇看著地圖,補充道:“我會帶人埋伏在周家外圍,一旦有異動或你發出訊號,立刻強攻。但首要目標是確保周婉兒安全,阻止儀式完成。若遇黑蓮教徒,盡量活捉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墨點頭,“若儀式已經開始,優先破壞祭壇或中斷符文。那個執事提到‘蓮花已開,鏡湖將滿’,我擔心……儀式可能不僅僅是製造‘笑魘’那麽簡單。”
提到“鏡湖”,兩人之間短暫地沉默了一下。蘇夜曇看了沈墨一眼,終究沒有追問,隻是道:“一切小心。你的傷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沈墨打斷她,語氣平淡。
計劃簡單,甚至有些粗糙。麵對未知的邪教手段和可能出現的“笑魘”,誰也沒有萬全把握。但時間緊迫,這是目前唯一的選擇。
兩人又核對了幾處細節,便各自散去,做最後的準備。
偏房裏隻剩下搖曳的燭火。蘇夜曇撫摸著腰間長刀冰涼的刀柄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沈墨則回到自己的小屋,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,將那把短劍又緊了緊。
月華如水,緩緩漫過霧隱鎮起伏的屋頂。圓月正在天際積蓄著力量,等待著升至中天。而一場圍繞最後祭品的爭奪,也將在月光最盛之時,悄然拉開血腥的序幕。信任尚未完全建立,隔閡依然存在,但至少在此刻,他們有了共同的目標和初步的默契。
夜,靜得可怕,彷彿在醞釀著風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