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時羈押處設在霧隱鎮衙署後院一間廢棄的柴房裏,窗戶被封死,隻留一扇厚重的木門。潮濕的黴味混合著血腥氣,在昏暗的油燈光暈中沉浮。兩名蘇夜曇帶來的緹騎守在門外,麵色冷峻。
房內,那名被俘的領頭黑袍人——現在可以確認他是一名黑蓮教外圍執事——被特製的牛筋索牢牢捆在木椅上,繩索深深勒進皮肉。他臉上狂熱亢奮的神情已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疲憊、疼痛與殘留瘋狂的麻木。蘇夜曇帶來的醫士簡單處理了他手腕的傷口,確保他不會因失血過多而死。
蘇夜曇站在執事麵前,玄衣在昏黃燈光下更顯肅穆。她手中把玩著一枚從洞穴祭壇旁拾起的、刻有扭曲符文的劣質玉佩——與妓女小蝶枕下那枚幾乎一模一樣。
“姓名?”她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,如同審訊室的空氣。
執事咧了咧嘴,露出染血的牙齒,眼神渙散地掃過蘇夜曇,又落到她身後的陰影裏——沈墨靠牆站著,左臂包紮著,臉上沒什麽表情,彷彿隻是旁觀。
“名號……‘淨塵’。”執事的聲音沙啞幹澀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近乎吟誦的腔調,“血肉皮囊,皆是虛妄……唯有真名,歸於蓮尊……”
“蓮尊?”蘇夜曇捕捉到這個詞,追問道,“‘白骨生花’儀式被你們篡改,目的何在?那些死者心口的黑色晶簇是什麽?‘笑魘’又是什麽東西?”
聽到“白骨生花”和“笑魘”,執事渾濁的眼睛裏猛地迸發出駭人的光彩,彷彿瀕死的灰燼被重新點燃。“你們這些……沉淪濁世的愚者!怎懂聖教的偉業!”他掙紮了一下,繩索勒得更緊,卻恍若未覺,“那不是篡改!是升華!是恩賜!凡人的恐懼、痛苦、不甘……這些肮髒的‘業’,經由聖儀提純,方能綻放最美麗的‘魘之花’!那是獻給蓮尊的祭品,是迎接‘淨世’的薪柴!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,帶著一種病態的陶醉:“看見他們的微笑了嗎?那是解脫!是榮光!他們的恐懼被抽離,凝結成最純粹的‘暗蝕’結晶……‘笑魘’將自恐懼中誕生,滌蕩汙穢!當萬魘歸位,蓮尊降臨,便是‘淨世’開啟之時!一切苦痛都將終結,唯有永恒的……”
“夠了!”蘇夜曇厲聲打斷他狂熱的囈語,心中卻是一沉。將人的極端情感(恐懼)通過儀式催化,轉化為具有實體的“詭物”(笑魘),作為獻給所謂“蓮尊”的祭品,以期開啟“淨世”……這套說辭荒誕不經,卻與卷宗中某些最危險的邪教理念不謀而合,且更加係統、更具目的性。她注意到,當執事提到“蓮尊”和“淨世”時,身後陰影裏的沈墨,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。
“你們的儀式地點,除了葬魂穀,還有何處?霧隱鎮內,誰是你的同夥?你們如何選定祭品?說!”蘇夜曇逼視著執事,試圖從他狂亂的言辭中撬出具體資訊。
執事卻隻是嘿嘿低笑起來,眼神重新變得渙散而詭異,喃喃重複著:“同夥?祭品?眾生皆在苦海,皆可為薪柴……霧隱?不過是一口小小的池塘……蓮根深種,無處不是道場……”
審訊似乎陷入了僵局。執事沉浸在自己扭曲的信仰裏,對具體的組織、人員、計劃避而不談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的沈墨忽然向前走了半步,從陰影中踏入油燈光暈的邊緣。他的聲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啞,卻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粘稠的水麵:
“‘鏡湖’……是什麽意思?”
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,與之前的審訊內容似乎毫無關聯。
然而,執事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劇烈!
他猛地抬起頭,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,死死釘在沈墨臉上。那張布滿血汙和瘋狂的臉上,肌肉劇烈地抽搐著,先是極度的驚愕,彷彿聽到了什麽絕不該被提及的詞匯,隨即,一種混合了恐懼、狂熱和某種扭曲快意的神情扭曲了他的五官。
“鏡……湖……”他嘶啞地重複著這兩個字,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。緊接著,他爆發出了一陣歇斯底裏的大笑,笑聲在狹窄的柴房裏回蕩,撞在牆壁上,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!鏡湖!你也知道鏡湖?!”他笑得前仰後合,幾乎喘不過氣,眼淚混合著血汙流下,“蓮花已開!鏡湖將滿!你們都在鏡中!你們都是祭品!逃不掉的……誰也逃不掉!哈哈哈!”
狂笑戛然而止,執事的頭猛地垂下,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,嘴角溢位白沫,眼神迅速黯淡下去。
“不好!”蘇夜曇臉色一變,上前一步捏開他的嘴,隻見他舌根處隱約有黑色細紋蔓延,“他提前服了毒!快叫醫士!”
但已經晚了。執事的痙攣很快停止,瞳孔徹底散大,生命氣息迅速流逝。最後時刻,他渙散的目光似乎仍投向沈墨的方向,嘴唇翕動,吐出幾個幾乎聽不見的氣音:“……碎……片……痛……”
柴房內陷入死寂。油燈劈啪爆出一個燈花。
蘇夜曇緩緩直起身,麵色凝重。她揮手讓匆忙趕來的醫士處理後續,轉身看向沈墨。
沈墨依舊站在原地,臉色在跳躍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。他垂著眼,看著地上執事迅速冰冷的屍體,那狂亂的“蓮花已開,鏡湖將滿”的嘶吼,彷彿還在耳邊回蕩。
“鏡湖……”蘇夜曇走到他麵前,目光銳利如刀,“那是什麽?他為什麽聽到這個詞,反應如此劇烈?你之前就知道?”
沈墨抬起頭,迎上她的目光。他眼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——痛苦、疑惑、冰冷,還有一絲深藏的驚悸。他沒有直接回答,隻是低聲道:“他提到‘淨世’……黑蓮教的目標,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瘋狂。”
蘇夜曇緊緊盯著他,執事的瘋狂、沈墨的異常、那句指向不明的“鏡子的碎片”,還有此刻這個顯然觸動了他最深秘密的“鏡湖”……所有的線索,似乎都纏繞成了一團更深的迷霧,而迷霧的中心,隱隱指向了這個身負汙名、充滿謎團的流放仵作。
門外,夜霧依舊濃重。而審訊得到的碎片化資訊與執事臨死前的瘋狂嘶吼,非但沒有驅散迷霧,反而將一條更黑暗、更危險的線索,強行與沈墨不堪回首的過去,牢牢綁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