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霧隱鎮尚未從昨夜的死寂中完全蘇醒,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便踏破了濕冷的寧靜。
一隊人馬自鎮口而來,約莫十餘人,皆著玄色勁裝,外罩暗紋披風,腰佩製式長刀,行動間悄無聲息,唯有馬匹偶爾的響鼻和鐵器碰撞的輕響,透著一股與小鎮格格不入的肅殺與精悍。為首一人,勒馬停於鎮衙門前,翻身下馬,動作幹淨利落。
那是個年輕女子,身量高挑,玄衣襯得她膚色愈白。麵容清麗,眉眼間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霜雪,薄唇緊抿,不見絲毫笑意。她身後緊隨的副手立刻上前,向聞訊趕來的鎮長王福貴和何捕頭出示了一麵黑底銀紋的令牌,令牌中央一個鐵畫銀鉤的“巡”字,在晨光下泛著冷光。
“鎮邪司,巡風使蘇夜曇,奉令接管霧隱鎮三屍奇案。”女子的聲音如同她的表情一般,清晰、冷靜,不帶多餘情緒。
王福貴臉上的肥肉抖了抖,腰立刻彎了下去,連聲道:“是,是,蘇大人!下官王福貴,恭迎大人!何捕頭,還不快給蘇大人引路!”
何捕頭也慌了神,連忙堆起諂笑:“大人這邊請,屍體都停放在義莊,仵作已經驗過……”
“仵作?”蘇夜曇腳步未停,側目瞥了何捕頭一眼,“鎮上的仵作現在何處?”
“在,在停屍房那邊候著呢,是個外鄉流放來的,叫沈墨……”
蘇夜曇不再多問,徑直向義莊方向走去,玄衣隊伍無聲跟上,留下王福貴和何捕頭在原地,麵麵相覷,額角都滲出了冷汗。
義莊停屍房內,陰冷依舊。三具屍體已被重新蓋好白布。沈墨站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那隊玄衣人魚貫而入,為首的年輕女子目光如電,迅速掃過整個房間,最後落在他身上。
那目光帶著審視、評估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。沈墨平靜地回視,心中瞭然。鎮邪司的巡風使,專司巡查地方詭案異事,直接對指揮使負責,權柄不小。她出現在這裏,意味著案子已經引起了上麵的注意,或者說,這案子本就不同尋常。
“你是仵作沈墨?”蘇夜曇開口,聲音在空曠的停屍房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是。”
“我是巡風使蘇夜曇,此案現由我全權接管。將你的驗屍結果,所見所聞,詳盡報來。”她的話語簡潔直接,沒有任何寒暄。
沈墨將發現三具屍體、初步檢驗、發現黑色晶簇等過程客觀陳述了一遍,略去了自己能力觸發時的痛苦細節,但提到了屍體臉上詭異的安詳微笑,以及從老農指甲縫中發現紫色黏土等線索。
當他說到“觸碰屍體時,似乎感受到一些混亂的、不屬於現世的畫麵碎片,比如黑暗中的白花,還有……一個倒置的骨白色祭壇”時,蘇夜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畫麵碎片?”她重複了一遍,語氣裏沒有嘲諷,卻有一種基於理性訓練的審慎懷疑,“沈先生,驗屍當以實證為準。目測、觸診、勘驗痕跡,方是正途。所謂‘心象記憶’、‘感知碎片’,多屬臆測或精神受擾所致,不足為憑。”
她不再看沈墨,轉向身後一名隨從。隨從立刻遞上一個扁平的特製皮箱。蘇夜曇開啟,裏麵是碼放整齊的各式銀亮工具、小巧瓷瓶和琉璃器皿。她戴上輕薄如蟬翼的奇異手套,取出一柄細長的銀質小刀和一片薄如蟬翼的琉璃片。
她走到屍體旁,掀開白布,沒有在意那詭異的微笑,而是直接用銀刀小心翼翼地從一具屍體心口的黑色晶簇上,刮下極其細微的一點粉末,置於琉璃片上。又從一個瓷瓶裏滴出兩滴無色透明的液體。
液體與黑色粉末接觸的瞬間,發出輕微的“滋”聲,旋即,液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渾濁,最終化為一種沉鬱的墨黑色。
蘇夜曇盯著那墨黑色,眼神凝重。“‘暗蝕’殘留,濃度不低。”她低聲自語,隨即又看向沈墨,“你所說的祭壇,具體形態如何?可有其他特征?”
沈墨根據記憶描述:“骨白色,似由某種骨骼構成,形態不規則,像是倒置的。周圍有濃鬱的紫色霧氣繚繞。”
蘇夜曇聞言,立刻從皮箱夾層取出一本薄而堅韌、以某種獸皮鞣製而成的卷宗,快速翻閱。她的手指在某一頁停住,目光銳利地掃過上麵的文字和圖示。
“《異邪錄》殘篇有載,‘白骨觀’邪教,曾有一秘儀,名曰‘白骨生花’。”她指著卷宗上一幅簡陋但特征鮮明的圖示,那上麵正是一個由白骨壘砌的祭壇,壇上有符文,“此儀以特定骨材築壇,輔以符文,妄圖溝通幽冥,汲取死氣。但你看——”
她將卷宗轉向沈墨,指尖點著祭壇上的符文:“記載中的符文,筆觸古拙,蘊含陰冥之意。而你所說的儀式,關鍵符文節點被篡改了。”她又快速翻到另一頁,上麵是幾種符文變體的對比,“這裏,還有這裏,原本引渡死氣的‘橋接’符紋,被替換成了具有強烈‘催化’與‘情感汲取’特征的變體。這不是溝通,這是……轉化和掠奪。”
合上卷宗,蘇夜曇看向沈墨:“所以,如果真有祭壇,那也不是‘白骨生花’,而是有人以其為藍本,改造成了某種更邪惡的東西,目的可能是將強烈的特定情感(比如恐懼)催化並實體化。”
沈墨沉默片刻,從懷中取出用油紙小心包好的那點紫色黏土,遞了過去:“這是在第一名死者,一個老農指甲縫裏發現的。非本地之物。”
蘇夜曇接過,撚起一點在指尖搓揉,又湊近鼻尖聞了聞,眼神一凝:“紫魂泥。色澤暗紫,觸之黏膩陰冷,帶有腐土與鐵鏽混合腥氣。此泥隻產自西南方向百裏外的‘葬魂穀’,那地方陰氣匯聚,尋常人不敢靠近,多用於一些偏門陣法或……邪異儀式。”
她抬起頭,目光再次與沈墨交匯。這一次,審視中少了幾分純粹的懷疑,多了些基於事實的考量。
“你發現的黏土,與我檢測出的‘暗蝕’殘留,以及卷宗中被篡改的儀式指向,可以形成一條證據鏈。”蘇夜曇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雖然你感知到的‘畫麵’無法作為直接證據,但至少提供了一個調查方向。”
她將紫魂泥交還給隨從收好,看向沈墨:“沈先生,你熟悉本地情況,又最先接觸此案。在找到更確鑿證據或新的調查方向前,我需要你協助,共同追查這紫魂泥的來源,以及它可能引向的儀式地點。這是公務,希望你配合。”
沈墨看著眼前這位冷靜到近乎冰冷的巡風使,她的一切判斷都基於可見的證據和嚴密的邏輯,與自己那伴隨著痛苦的“直覺”和破碎的“心象”截然不同。理性與直覺,秩序與野路子,在此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但他沒有拒絕的理由。鎮長捂蓋子,捕頭靠不住,單憑自己,在這陌生小鎮查案舉步維艱。而蘇夜曇,代表著鎮邪司,代表著資源和正規的調查途徑。
“可以。”沈墨點了點頭,聲音依舊沙啞平淡,“葬魂穀,我知道大致方位。”
蘇夜曇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,轉身開始吩咐隨從進行更細致的現場勘查和記錄。停屍房裏,隻剩下工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她清晰簡短的指令聲。
沈墨退到一旁,看著玄衣人們高效而沉默地忙碌。窗外的霧氣似乎散開了一些,漏下幾縷蒼白的天光。案件的調查,終於被拉上了另一條軌道,一條更規範、也更危險的軌道。而他自己,也被捲入了這架名為“鎮邪司”的龐大機器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