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限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,冰冷地倒數著時間。沈府畫皮案、鬼市童謠案、貢院血墨案,三條看似獨立的詭譎線索,如同三條毒蛇,在王都的陰影中肆意遊走,卻始終找不到交匯的蛇頭。
沈墨被重新啟用後,並未被允許直接參與現場勘察的核心環節。陸青冥的命令是“協理”,更像是利用他這份“戴罪之身”對詭案的敏感與經驗,去觸碰那些常規調查可能忽略的、或是不願觸碰的“邊緣”。他像一頭被套上韁繩的孤狼,被允許在限定的範圍內嗅探,卻時刻被無形的目光監視著。
他選擇從“人”和“物”入手。避開風口浪尖的現場,走訪受害者家屬、生前親友、鄰裏。畫皮案沈清瀾的貼身丫鬟,在驚懼之餘,抽噎著提及小姐近來似乎格外愛惜容顏,曾唸叨過想尋些古法養顏的方子或器物;鬼市那幾個瘋癲的混混,其狐朋狗友在酒酣耳熱時曾聽他們吹噓,搞到了“帶勁兒”的“老東西”,能讓人“看到不一樣的花花世界”;而血墨案中倖存(暫時)的幾名士子,在同視窗中,或多或少都曾流露過對科場捷徑、乃至某些“偏門學問”的隱秘興趣,或是在考前接觸過自稱能“押題”、“通神”的掮客。
這些碎片化的資訊,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,缺乏串聯的絲線。直到沈墨提出,需要接觸案件中的關鍵“物品”。
要求被層層上報,最終在陸青冥的默許和蘇夜曇的據理力爭下,部分被嚴格封存、由蘇夜曇親自看管的物品,得以在嚴密監控下,讓沈墨進行有限度的“感知”。這無疑是一次冒險,無論是對沈墨自身,還是對允許此事的蘇夜曇。
第一件,是沈清瀾梳妝台上,那盒未曾使用的、嫣紅的胭脂。瓷盒冰涼細膩,沈墨指尖輕觸,閉目凝神。心象之中,並非預想的閨閣旖旎,而是翻湧起一片粘稠的、帶著甜膩香氣的黑暗,黑暗中有一點模糊的光暈,光暈裏似乎有一角飛簷,一塊招牌的區域性,木紋深褐,字跡漫漶,隻能勉強辨出一個“墨”字的半邊。
第二件,是從發瘋混混家中搜出的、他們聲稱能帶來“奇景”的玩意兒——一個造型怪異的陶哨,內壁沾著可疑的黑色粉末。沈墨握住陶哨的瞬間,耳畔彷彿響起無數孩童尖銳又空洞的嬉笑與哭泣,交織著那首詭異的童謠。混亂的聲浪中,一幅畫麵強行切入:光線昏暗的室內,高大的博古架輪廓,架上物品影影綽綽,架子本身的木質紋理,是一種罕見的、帶有波浪狀暗金絲線的紫檀木。
第三件,是血墨案中,那份預言了考生死亡、墨跡化血的考卷殘片(已被蘇夜曇用特殊藥水處理過,隔絕了可能的汙染)。觸碰到那帶著不祥氣息的紙張時,沈墨的心象劇烈震蕩,血腥氣撲麵而來,扭曲的血字彷彿要活過來鑽入腦海。他強行穩住心神,在破碎的、充滿死亡預感的畫麵深處,捕捉到了一縷極其淡雅、卻與血腥格格不入的熏香氣味——似檀非檀,似沉香又帶著一絲藥草的清苦,幽遠而獨特。
三次接觸,三次冒險動用那並不穩定、且會帶來反噬的心象能力。沈墨的臉色一次比一次蒼白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,太陽穴突突直跳。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裏,銳利的光芒卻越來越盛。
“招牌一角,‘墨’字半邊。”他聲音有些沙啞,對一旁記錄的蘇夜曇說,“紫檀木博古架,帶有波浪狀暗金絲紋樣。一種特殊的熏香,主調是沉香,混合了至少三種我暫時無法完全辨別的藥草,其中一味可能有寧神或……致幻之效。”
蘇夜曇迅速記錄,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。她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光亮:“招牌、博古架、熏香……這些要素,指向一個具體的場所,而非泛泛的人或概念。”
“一家店。”沈墨肯定道,“一家賣古董、文玩、或許還兼營香料、雜項的店。招牌帶‘墨’字。”
範圍瞬間縮小。蘇夜曇立刻調取王都商戶檔案,尤其是東、西兩市及周邊坊間,經營古董文玩、奇珍異物,且店名帶“墨”字的鋪麵。符合條件的不過十餘家。她與沈墨逐一核對店鋪規模、陳設風格、傳聞中的貨物種類。
當看到“墨韻齋”的記錄時,兩人的目光同時凝住。
檔案記載:墨韻齋,位於西市邊緣的延康坊,開業七年,店主姓陳,名硯,身家看似清白,祖籍江南,來曆清晰。店鋪主營古籍字畫、文房四寶、古玩雜項,口碑尚可,無不良記錄。
“看似清白……”沈墨低語。
蘇夜曇的手指滑向檔案附錄的近三月進貨記錄。她的呼吸微微一滯。記錄顯示,墨韻齋近期頻繁購入的,並非尋常古籍字畫,而多是冷僻偏門的礦物原石,如標注“疑為幽魄石(產地西南,性陰寒,古籍載可通靈)”、“離魂砂(西域傳來,色暗紅,研磨入藥或製器,有惑亂心神之效)”等物。此外,還有大量收購記載奇聞異誌、上古方術、陣法圖譜乃至禁忌巫蠱之術的殘卷、孤本。
進貨渠道複雜隱蔽,多通過行腳商或匿名交易,但鎮邪司的檔案庫總有辦法追蹤到蛛絲馬跡。
“幽魄石……離魂砂……”蘇夜曇輕聲念出這些名稱,將它們與沈府案中可能用於“養皮”或“置換”的礦物,鬼市童謠案中混混指尖的黑色晶化,以及血墨案中那詭異滲化的墨跡(可能摻入了特殊礦物粉末)聯係起來。
“古籍陣法,禁忌之術……”沈墨介麵,目光落在“上古陣法圖譜”幾個字上。貢院血墨預言成真,絕非簡單的恐嚇或巧合,很可能涉及某種需要精密佈置、甚至藉助地脈或特定儀式力量的詭譎手段。
招牌的“墨”字,紫檀博古架的紋樣(符合墨韻齋描述的高檔陳設),獨特的熏香(店主陳硯有調香嗜好,檔案備注),偏門礦物,禁忌古籍……所有的碎片,在這一刻,被“墨韻齋”這三個字,以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,拚合在了一起。
它不是直接的行凶現場,卻像是為這三起詭案,提供了“材料”、“知識”,甚至可能是“靈感”或“技術”支援的隱秘源頭。
蘇夜曇合上檔案,看向沈墨。兩人目光交匯,無需多言。
籠罩在三案之上的重重迷霧,似乎被撕開了一道縫隙,顯露出其後一座看似風雅、實則可能深不見底的“古齋”。
“延康坊,墨韻齋。”沈墨站起身,久違的、屬於獵手的銳氣在他眼中一閃而過,盡管麵色依舊蒼白,“該去拜訪一下這位陳老闆了。”
調查,終於有了明確的方向。但無論是沈墨還是蘇夜曇都清楚,找到線頭,往往意味著更深的危險,即將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