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康坊的夜,深沉如墨。打更的梆子聲早已遠去,隻剩下偶爾幾聲犬吠和遠處更夫模糊的吆喝。墨韻齋的門麵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靜,黑漆匾額上“墨韻齋”三個燙金大字也失去了白日的溫潤光澤,透著一股子陰森的古舊。
兩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,悄無聲息地落在墨韻齋的後院牆頭。沈墨一襲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,蘇夜曇則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衣,兩人麵上都蒙著黑巾,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。
院牆內並無護院犬隻,也無巡夜家丁,安靜得有些反常。空氣中,那縷沈墨在心象中捕捉到的、混合著沉香與藥草的獨特熏香氣味,似乎比白日更加濃鬱,絲絲縷縷地從緊閉的門窗縫隙中逸散出來。
沈墨打了個手勢,兩人如狸貓般滑下牆頭,落地無聲。他們並未直奔正堂或庫房,而是根據白日觀察和檔案記載,徑直摸向後院一間不起眼的偏房——那裏是店主陳硯自稱的“調香靜室”,但窗戶的縫隙與門軸的磨損程度,都顯示出遠超尋常的出入頻率。
門鎖是精巧的九子連環鎖,但在蘇夜曇手中一根特製的探針下,不過幾息便悄然彈開。推門而入,熏香氣味更濃,室內陳設簡單,一桌一椅一香爐,幾個博古架,上麵擺著些瓶瓶罐罐和古籍。看似尋常,但沈墨的目光卻落在角落一個半人高的青瓷花瓶上。他走上前,手指在瓶身特定的纏枝花紋上按特定順序撫過三遍,又輕輕轉動瓶口。
“哢噠”一聲輕響,靠牆的博古架無聲地向側麵滑開半尺,露出後麵一道向下延伸的、黑黢黢的階梯。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張、礦物粉塵、淡淡血腥和防腐藥水的複雜氣味,從地底湧出。
兩人對視一眼,沈墨率先拾級而下,蘇夜曇緊隨其後,反手將暗門虛掩。階梯不長,盡頭是一間不算寬敞但堆滿物事的地下密室。牆壁上鑲嵌著幾顆發出幽綠光芒的螢石,映得室內鬼氣森森。
密室的景象令人心頭發寒。一側的木架上,擺放著數個透明的琉璃罐,裏麵用不知名的暗綠色藥液浸泡著一些難以名狀的器官組織——有的似心髒微微搏動,有的布滿細密鱗片,還有的彷彿是人皮碎片,在藥液中緩緩沉浮。另一側的書案上,攤開著幾本賬簿和手劄,筆墨猶新。
蘇夜曇迅速靠近書案,借著螢石微光翻閱。一本是密文賬本,記錄著複雜的符號和數字,但她隨身攜帶的譯碼本很快派上用場,解讀出的內容讓她眼神驟冷——“丙辰年三月初七,收黑蓮聖教供奉銀五百兩,購幽魄石二十斤、離魂砂五盒、百年屍苔三兩……”、“四月初九,送‘美人圖’所需‘畫皮引’及‘定魂香’至城南……”、“四月十五,收聖教定金黃金百兩,定製‘童謠蠱’所需‘惑心散’及‘寄魂晶’……”資金、物資、指嚮明確的詭物製作材料,一條條記錄,如同鐵證,將墨韻齋與黑蓮教死死綁在一起。
另一本則是普通的線裝冊子,但內容更為驚心。上麵分門別類,記錄著王都部分官員的隱私、把柄、特殊癖好乃至身體狀況。其中,兵部侍郎李煥的名字出現的頻率極高,不僅詳細記錄了他與幾位商賈過從甚密、可能存在利益輸送的線索,還標注了他近年來對“養生丹藥”和“古玩珍奇”的癡迷,甚至在名字旁,用朱筆畫了一個小小的、扭曲的蓮花標記!
“找到了!”蘇夜曇低聲道,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,“黑蓮教據點無疑,李煥可能深度捲入,甚至……”
她的話音未落,沈墨猛地抬頭,厲喝一聲:“小心!”
幾乎同時,頭頂傳來暗門被粗暴撞開的巨響,以及急促的腳步聲!他們被發現了!
三道身影疾衝下階梯,為首者正是墨韻齋店主陳硯,此刻他臉上再無平日的儒雅,隻有猙獰與戾氣,手中握著一柄細長的淬毒短劍。身後兩名護衛,身形矯健,眼神凶悍,一看便是經驗豐富的殺手。
“好大的膽子,敢闖聖教秘所!”陳硯低吼,眼中殺機畢露,“留下性命吧!”
沒有多餘的廢話,激戰瞬間爆發。兩名護衛一左一右撲向沈墨,刀光淩厲,配合默契。陳硯則陰毒一笑,並未直接上前,而是雙手結出一個詭異的手印,口中念念有詞。
密室內的陰影,在螢石幽綠的光芒下,彷彿活了過來,開始蠕動、匯聚!眨眼間,兩道模糊的、完全由濃鬱陰影構成的“人形”從陳硯腳下的黑暗中站立起來,它們沒有五官,隻有大致的輪廓,但雙手的位置卻延伸出鋒利如刀的陰影利爪——影傀!
影傀無聲嘶吼(如果陰影能發出聲音的話),速度快得驚人,一道撲向沈墨,幹擾他與兩名護衛的戰鬥,另一道則直取正在迅速收拾關鍵賬本和冊子的蘇夜曇!
沈墨眼神一凜,他知道這種詭物的難纏,陰影之軀尋常刀劍難傷,且帶有暗蝕屬性,一旦被傷,後果嚴重。他手中短刀格開一名護衛的劈砍,身形急轉,險險避過影傀的撲擊,那陰影利爪帶起的陰風讓他麵板泛起寒意。
“快走!”沈墨對蘇夜曇喝道,同時全力爆發,刀光如雪,暫時逼退兩名護衛和一隻影傀,試圖為蘇夜曇開啟通往階梯的缺口。
蘇夜曇已將賬本和冊子塞入懷中,聞言毫不遲疑,抽身向階梯退去。然而另一隻影傀如跗骨之蛆,緊追不捨,陰影利爪直刺她後心!
千鈞一發之際,沈墨不顧身後襲來的刀風,強行擰身,手中短刀脫手擲出,灌注真氣,化作一道流光射向追擊蘇夜曇的影傀!短刀穿透影傀身軀,雖未造成致命傷害,卻讓其動作一滯。
就是這刹那的停滯,沈墨已飛身撲至,將蘇夜曇猛地推向階梯方向,自己卻暴露在影傀和那名趁機偷襲的護衛刀下。
“嗤啦!”
影傀的利爪劃過沈墨的左臂,護衛的刀鋒也在他右肩留下一道血口。影傀的攻擊尤其陰毒,傷口並不深,但瞬間泛起一種不祥的黑色,冰冷的、彷彿能凍結血液的蝕骨寒意沿著傷口瘋狂向體內鑽去!沈墨悶哼一聲,動作不可避免地一滯。
“沈墨!”蘇夜曇驚呼,手中已扣住數枚淬了破邪藥粉的銀針。
“別管我,上去!”沈墨咬牙,額角青筋暴起,強忍劇痛和寒意,反手奪過那名護衛的刀,刀勢陡然變得狂暴而精準,以傷換命,一刀刺入護衛心口。同時,他左掌泛起一層微不可查的淡金色光暈(消耗極大),狠狠拍在再次撲來的影傀“胸口”。影傀發出一聲無聲的哀嚎,陰影身軀劇烈波動,隨即潰散大半。
陳硯見狀,又驚又怒,知道遇到了硬茬,尤其是沈墨那克製影傀的一掌,讓他心生懼意。他猛地將手中一個瓷瓶砸向存放賬本的書案!
“想拿證據?做夢!”瓷瓶碎裂,刺鼻的液體飛濺,書案上的紙張、包括蘇夜曇未來得及帶走的部分賬頁,瞬間冒出嗤嗤白煙,迅速焦黑、融化!
“化屍水!”蘇夜曇瞳孔一縮。
沈墨眼中寒光爆射,不再保留,忍著左臂傷口傳來的陣陣麻痹與寒意,身法如鬼魅般貼近陳硯。陳硯還想操縱剩餘影傀抵擋,但沈墨的刀太快,太狠,彷彿預判了他所有的動作。刀光一閃,陳硯喉間綻開一朵血花,眼中的驚愕與不甘迅速凝固。
剩餘的一名護衛和那隻殘破的影傀,見香主斃命,頓時失了戰意。護衛虛晃一招,轉身就逃,影傀也隨之消散於陰影中。
密室重歸寂靜,隻有化屍水腐蝕紙張的細微聲響和濃重的血腥味。螢石幽光下,沈墨扶著受傷的左臂,臉色蒼白,傷口處的黑色似乎有蔓延的趨勢,蝕骨的寒意讓他微微發抖。蘇夜曇迅速上前,先掏出隨身攜帶的解毒抑邪藥粉灑在他傷口上,藥粉觸及黑氣,發出輕微的滋滋聲。
“暗蝕侵體,必須立刻處理。”蘇夜曇聲音緊繃,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,“賬本……隻搶出一部分。”
沈墨看了一眼那正在融化的書案和焦黑的紙灰,又看了看懷中那本記錄官員隱私的冊子(倖免於難),以及蘇夜曇搶出的部分賬本殘頁,聲音因忍痛而低沉:“夠了……至少知道,該盯著誰了。李煥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看向蘇夜曇焦急的麵容,扯出一個有些艱難的笑:“這次,多謝。”
蘇夜曇抿了抿唇,沒有接話,隻是更用力地攙扶住他:“先離開這裏,你的傷不能拖。”
兩人互相扶持,迅速離開這充滿詭秘與死亡的地下密室,將墨韻齋的黑暗與尚未完全散盡的硝煙留在身後。夜色依舊深沉,但這場短暫的夜探與交鋒,已經撕開了黑蓮教在王都網路的一角,並將一條致命的線索,指向了兵部侍郎李煥。而沈墨臂上的傷,如同一個烙印,提醒著他們,接下來的路,將更加凶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