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闈第三日,貢院內本該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,以及巡考官們刻意放輕的、如同鬼魅般的腳步聲。空氣裏彌漫著墨香、汗味,以及數千士子孤注一擲的緊張與期盼。這裏是帝國掄才大典的核心,是無數寒窗苦讀的終點,也是通往權力與榮耀的起點,秩序與肅穆高於一切。
然而,一聲不似人聲的驚叫,如同利刃般劃破了這凝重的寂靜。
緊接著,是第二聲,第三聲……如同瘟疫般迅速在幾個相鄰的號舍間傳染開來。驚呼、碰撞、桌椅翻倒的聲音雜亂響起,巡考官和兵丁急促的腳步聲、嗬斥聲也隨之而來,卻無法立刻壓下那迅速蔓延的恐慌。
出事的是西區丁字列的幾個號舍。最先發現異常的,是巡查至此的一名老學究考官。他路過其中一間號舍時,瞥見裏麵的考生麵色慘白,渾身顫抖,死死盯著自己的試卷,彷彿看到了什麽極度恐怖的東西。考官皺眉走近,隻一眼,便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——
那考生試捲上原本工整的館閣體小楷,竟如同活物般在蠕動、滲化!漆黑的墨跡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攪動,迅速暈開、扭曲、重組,在潔白的宣紙上,勾勒出一個個歪歪扭扭、顏色卻逐漸轉為暗紅的字跡!那紅色,粘稠、刺目,帶著鐵鏽般的腥氣,分明是血!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那考生喉頭咯咯作響,眼神渙散。
老考官強忍驚駭,湊近細看,隻見那血字組成的句子赫然是:“寅時三刻,懸梁自盡,頸骨寸斷,魂飛魄散。”落款處,竟是一個模糊的、似哭似笑的鬼臉圖案。
他駭然轉頭,看向隔壁號舍。那名考生已經癱軟在地,身下洇開一灘水漬,試卷飄落一旁,上麵同樣是滲化重組後的血字:“子夜夢魘,心悸而亡,七竅流血,無人得見。”
混亂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,波紋迅速擴散。監臨官、提調官聞訊趕來時,已有七名考生的試卷發生了類似的恐怖變化。血字內容各不相同,但無一例外,都是針對考生本人的、描述具體而微的死亡預言!時間、方式、慘狀,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。
貢院立刻被全麵封鎖,所有考生原地拘押,不得擅動。發生異變的七名考生被單獨隔離看守,其中就包括試卷預言“寅時三刻懸梁”的那位。兵丁裏三層外三層圍住了他的號舍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負責看守的兵卒信誓旦旦,連隻蒼蠅都沒飛進去過。
然而,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寅時三刻,一聲短促的悶響和隨後重物落地的聲音,還是從號舍內傳來。兵丁破門而入,隻見那名考生已倒在地上,雙目圓睜,臉色紫黑,雙手死死抓撓著自己的脖頸,舌頭微微伸出。經驗豐富的仵作隨後驗明:窒息而亡。可號舍內根本沒有繩索,房梁完好,死者脖頸也未見勒痕。他的死狀,與試捲上“懸梁自盡,頸骨寸斷”的描述雖有細節出入,但“窒息而亡,麵皮紫漲”的核心特征,卻駭人地吻合了!
預言,成真了。
“口鼻封蠟,魂歸黃泉”——另一名考生試捲上的血字預言,像一句惡毒的讖言,回蕩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。恐慌不再侷限於貢院,而是如同決堤的洪水,衝向了帝國的權力中心。
早朝之上,龍顏震怒。紫宸殿內,皇帝將鎮邪司與京兆府聯名的急報重重摔在禦階之下,聲如寒冰:“春闈重地,國之根本!竟有妖邪作祟,戕害士子,動搖國本!三日之內,朕要看到凶手伏法,妖術破除!否則,相關人等,提頭來見!”
旨意如同驚雷,炸響在鎮邪司和大理寺上空。限期破案,壓力如山。畫皮美人案未破,鬼市童謠餘波未平,如今又添上這直接衝擊科舉、預言殺人的“血墨驚科”案,三案並發,且一案比一案性質嚴重,影響惡劣。
沈墨是在他那僻靜小院接到緊急調令的。傳令的緹騎臉色緊繃,語氣不容置疑:“指揮使鈞令,沈墨即刻起,協理‘血墨驚科’案,與大理寺蘇巡風搭檔,三案並查,限期三日!”
幾乎同時,蘇夜曇也接到了內容相同的命令。她看著手中蓋著鮮紅指揮使大印的文書,又望向貢院方向那依舊肅殺卻已蒙上血色陰影的天空,知道真正的風暴,此刻才真正降臨。她和沈墨,這兩個各自帶著秘密與枷鎖的人,被無可抗拒地推到了這場詭異風暴的最中心,直麵最凶險的謎題與最高層的壓力。時間,開始以死者的心跳倒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