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福貴的警告像一層更厚的霧，沉沉壓在沈墨心頭，卻沒能阻住他的腳步。鎮長想捂蓋子，想把那三張微笑的臉和心口的黑晶埋進亂葬崗的濕土裏，當作從未發生。但沈墨知道，有些東西，一旦見了光，就再也塞不回黑暗裏。它隻會悄無聲息地蔓延，直到把整個鎮子拖進去。
他先是回了那間低矮的土坯房，從床底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小木箱。開啟，裏麵沒有金銀，隻有幾套半舊但漿洗得幹淨、疊得整齊的深色粗布衣服，以及一個扁平的皮質囊袋。他換下沾染了亂葬崗潮氣和難以言喻氣息的舊袍，穿上其中一套，將皮囊仔細係在腰間。鏡子裏的人影，頹唐依舊，但那挺直的背脊和眼底深處未熄的火，讓這張被酒精和風霜侵蝕的臉，有了一絲不同。
調查從最不起眼處開始。
獨居的老農住在鎮子最北頭，兩間快要被野草埋沒的茅屋。鄰居是個耳背的老太太，咿咿呀呀說了半天，隻反複唸叨“劉老倌子是個悶葫蘆，前幾天倒是唸叨過土不好，菜不長”。沈墨走進那勉強算是院子的地方，泥地潮濕，角落堆著農具。他蹲下身，仔細檢視，最後在屋後一小片新翻過的、打算種點什麽的菜畦邊，停下了。那裏的土色，與周圍明顯不同，是一種暗沉中透著古怪紫褐的黏土。他伸出手指撚起一點，黏膩，帶著一股極淡的、類似鐵鏽混著腐朽植物的腥氣。這不是霧隱鎮附近該有的土。他用油紙小心包起一點，目光掃過茅屋簡陋的門窗，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。
走街的貨郎，家就在鎮中一條窄巷裏，妻子早逝，隻有一個半大兒子，哭得眼睛紅腫。貨擔就擺在屋角，蒙著灰。沈墨征得同意，仔細翻看。雜貨無非針頭線腦、劣質胭脂、孩童玩的撥浪鼓。但在擔子最底層，一個不起眼的夾層裏，他摸出一個小布包，裏麵是幾塊暗紅色、質地堅硬的塊狀物。他湊近聞了聞，一股辛烈中帶著奇異甜腥的味道衝入鼻腔——是產自大陸西南“赤焰州”深山的一種稀有香料，“血藤椒”，價值不菲，絕非一個普通貨郎日常販賣之物。貨郎的兒子抽噎著說，爹前些日子從外麵回來，說接了筆好買賣，具體是啥，卻不肯講。
最後是鎮南那家掛著破舊紅燈籠的“怡情樓”。大白天的，門庭冷落。老鴇是個塗著厚重脂粉的中年婦人，眼神閃爍，透著精明與戒備。聽說沈墨是來問那死去妓女“小蝶”的事，臉上立刻堆起虛假的哀慼，話裏話外卻隻想撇清關係。“那死丫頭，命薄，性子還倔，得罪了客人也是常有的事……官爺，她的事可真跟我們樓裏沒關係啊！”
沈墨沒理會她的絮叨，隻要求去看看小蝶生前住的屋子。那是一間狹窄、昏暗的耳房，除了一張硬板床、一個掉漆的櫃子，幾乎別無他物。空氣裏殘留著劣質脂粉和黴味。他檢查得很仔細，在硬邦邦的枕頭底下，摸到了一枚用紅繩係著的玉佩。玉佩質地很差，灰撲撲的，雕工也粗糙，刻著的圖案並非尋常的花鳥或吉祥紋樣，而是一種扭曲的、彷彿無數細小觸手纏繞在一起的符文，看久了讓人莫名心悸。老鴇湊過來瞧，立刻啐了一口：“呸！哪來的邪門東西！定是那死丫頭不知從哪個野男人那兒得來的晦氣玩意兒！”
三個死者，身份天差地別：沉默的農夫，走街串巷的貨郎，賣笑的妓女。生活軌跡如同平行線，在霧隱鎮這張小小的地圖上，似乎永無交匯的可能。然而，老農指甲縫裏殘留的紫黏土，貨郎暗藏的血藤椒，妓女枕下的詭異玉佩……這些看似無關的碎片，卻隱隱指向了某種超出日常的異常。
沈墨走在霧隱鎮濕滑的青石板路上。鎮子似乎與往常一樣，炊煙嫋嫋，行人步履遲緩。但仔細聽，茶館裏、井台邊、屋簷下，壓低的交談聲裏，“笑麵鬼”三個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。
“……聽說了嗎？亂葬崗那三個，死的時候都在笑！” “可不是！王五他婆娘說，那是‘笑麵鬼’索命，專找那些心裏有怨氣、有不甘的！” “唉，這世道……三年前那場大火之後，咱霧隱鎮就沒消停過，怪事一樁接一樁……” “噓！小聲點！莫提那晦氣事！”
沈墨的腳步在一家掛著破舊酒旗的小店前略微停頓。裏麵傳來的議論聲清晰地飄入耳中。“三年前那場大火……”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連眼神都未波動一下，彷彿聽到的是完全與己無關的遙遠傳聞。他隻是略一駐足，便繼續向前走去，背影在濛濛霧氣中，顯得格外孤直。
他去找了鎮上的捕頭，一個姓何的胖子，正就著一碟花生米喝小酒。沈墨將紫黏土、血藤椒和玉佩的疑點簡要說了一遍，建議從這些線索入手，查訪近期鎮上的陌生麵孔或異常交易。
何捕頭眯著醉眼，上下打量他一番，嗤笑一聲，花生米碎末噴到了桌上：“我當是誰呢，原來是沈大仵作啊。怎麽，驗了幾具屍首，就真把自己當青天大老爺了？”他灌了口酒，語氣滿是譏諷，“一個戴罪之身，流放到咱們這窮鄉僻壤的破落戶，懂什麽查案？鎮長說了，急病暴斃，那就是急病暴斃！少在這兒妖言惑眾，什麽黏土香料破玉佩，我看你是閑出屁了！趕緊滾回你的停屍房去，別在這兒礙眼！”
沈墨靜靜地看著他，沒爭辯，也沒動怒。直到何捕頭被他那毫無溫度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，罵罵咧咧地轉開臉，沈墨才轉身離開。身後傳來何捕頭刻意拔高的嘲弄：“什麽東西！還真拿自己當盤菜了！”
夜幕，像一塊浸透了水的厚布，緩緩覆蓋了霧隱鎮。霧氣更濃了，將本就稀疏的燈火暈染成一團團模糊昏黃的光暈。
沈墨的土坯房裏，隻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。三樣東西擺在桌上：一小撮紫黑色的黏土，幾塊暗紅的血藤椒，還有那枚刻著扭曲符文的劣質玉佩。燈光下，它們靜默著，卻彷彿散發著不祥的氣息。
他獨自坐著，麵前放著一壺最便宜的燒刀子，卻沒喝幾口。目光在三樣東西之間緩緩移動。紫色黏土，非本地所有，必然有人帶入，或死者曾去過某處。血藤椒，價值不菲的異域香料，貨郎從何得來？用作交易？供奉？還是……某種儀式的材料？至於那玉佩上的符文……他伸出手指，虛懸在玉佩上方，沒有觸碰。那種扭曲的、彷彿有生命般蠕動的線條，讓他體內某種沉寂的東西微微悸動，不是“心象”被觸發，而是一種本能的、源自經驗的警惕。
這三個人，一定在某個時間，某個地點，以某種方式，接觸到了同樣的“東西”。而那“東西”，就是致他們於死命、並讓他們麵帶微笑長出黑晶的元凶。
常規的查訪已經碰壁，鎮長的掩蓋，捕頭的愚昧，居民的恐懼流言……像一堵堵無形的牆。要想知道更多，隻剩下一個地方，還保留著最直接的線索——屍體本身。
他需要再看一眼，更仔細地看，用上一些……非常規的手段。盡管他知道，那會帶來難以忍受的痛苦。
沈墨吹熄了油燈，讓黑暗吞噬小屋。他靜靜地坐在黑暗裏，像一尊冰冷的石雕。窗外，濃霧流淌，萬籟俱寂。突然，他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對麵屋頂上，有什麽東西極快地一閃而過，比霧更淡，比夜更黑，融入了深沉的夜色，彷彿隻是錯覺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沒有點燈，摸索著拿起那個舊皮褡褳，輕輕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，身影悄無聲息地沒入霧隱鎮沉沉的夜霧之中，朝著鎮東頭義莊的方向。
夜還很長。而真相，或許就藏在死亡最安靜的角落裏，等待著被那雙能窺見“心象”的眼睛發現，即使那需要支付昂貴的代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