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蓮紀年,七州共治下的玄淵大陸,西南邊陲。
霧隱鎮,地如其名,一年中有大半年被來自迷瘴林的灰白霧氣包裹。濕冷的霧氣滲進青石板路的每一條縫隙,也滲進鎮民的骨頭縫裏。這是個被遺忘的角落,連時間都彷彿凝滯在黏稠的潮濕中。
發現屍體的地方,是鎮子東頭那片連最膽大的獵戶都不願輕易靠近的亂葬崗。說是亂葬崗,其實不過是片長滿枯瘦灌木和苔蘚的窪地,無主屍骸、夭折孩童、乃至鎮上那口老井裏偶爾撈上來的不明之物,最終大多歸宿於此。
發現者是老獵戶趙瘸子。他是為了追一隻受傷的狐狸才闖到這邊來的。狐狸沒追到,卻在晨霧將散未散時,瞥見了那三具以詭異姿態糾纏在一起的軀體。
訊息傳到鎮長王福貴耳朵裏時,日頭已爬上了鎮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梢頭。王福貴正就著一碟鹹菜喝稀粥,聞言手一抖,粗瓷碗磕在桌沿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他臉色白了白,渾濁的眼珠轉了幾轉,先是厲聲喝令報信的侄兒閉上嘴,然後揮退左右,獨自在堂屋裏踱了十幾個來回,鞋底摩擦地麵的聲音沙沙作響,像秋蟲啃噬落葉。
最後,他推開後院一扇不起眼的角門,踩著濕滑的青苔小徑,來到鎮子最西頭一間低矮、牆皮剝落的土坯房前。房簷下掛著一塊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字跡的木牌,門前石階縫裏鑽出幾叢頑強的野草。
王福貴敲了門,不等裏麵回應便推門而入。
一股混雜著劣質酒氣、陳舊草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、類似於金屬與塵土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。屋裏光線昏暗,唯一的窗戶用破麻紙糊著,透進一片朦朧的光。一個人影背對著門,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桌旁,正就著窗外那點光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什麽。桌上擺著幾個空酒壺。
“沈先生……”王福貴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恭敬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那人動作未停,直到將手中那柄薄如柳葉、寒光凜凜的小刀擦得鋥亮,才緩緩轉過身來。
他看起來年紀不算大,至多三十上下,但眉眼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倦怠與漠然。頭發有些亂,胡茬未淨,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舊袍鬆鬆垮垮掛在身上。唯有那雙眼睛,在昏暗光線下,偶爾掠過一絲極銳利、極冷的光,像深潭底下埋著的冰。
沈墨,霧隱鎮唯一的仵作,一個三年前不知從何處流落到此地的外鄉人。鎮上沒人知道他的過去,隻知道他驗屍的手藝極好,要價也低,低到隻夠換些劣酒和最基本的口糧。更多的時候,他沉默得像塊石頭。
“鎮長。”沈墨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像是久未言語,“又有生意了?”
王福貴喉結滾動了一下,湊近幾步,壓低聲音,將亂葬崗的發現快速說了一遍,尤其強調了那“帶笑的死人臉”和“心口長出的黑石頭碴子”。說完,他搓著手,眼巴巴看著沈墨:“沈先生,您看這……這事邪性,可不能傳出去,驚了鎮上的安寧。您去給瞧瞧,到底是啥東西作祟?是山裏的狼竄出來了,還是……還是別的啥?”
沈墨沒立刻答話,目光落在手中那柄小刀上,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冰冷的刃口。片刻,他站起身,從牆角拿起一個磨損得厲害的舊皮褡褳,往裏塞了幾樣用布包裹著的工具。“帶路。”
亂葬崗的霧氣比鎮上更濃,像化不開的屍乳,沉甸甸地壓在低矮的墳塋和灌木叢上。那三具屍體已被簡單移到了一處相對幹燥的空地,用破草蓆草草蓋著。幾個被王福貴叫來的膽大鄉勇,遠遠站著,臉色發青,交頭接耳,不敢靠近。
沈墨示意他們退得更遠些。他蹲下身,掀開草蓆。
即使見慣了死狀各異的屍首,眼前的景象仍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三具屍體,兩男一女,姿態極不自然地交疊著,肢體扭曲成常人難以做到的角度,彷彿死前經曆了劇烈的掙紮或痛苦。然而,他們的麵部表情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、近乎安詳的平靜,嘴角甚至微微上翹,凝固成一個標準而空洞的微笑。這微笑與扭曲的軀體組合在一起,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悖逆。
沈墨戴上自製的粗布手套,動作穩定地開始檢查。
第一個是個中年男人,手掌粗大,指縫有黑泥,像是附近的樵夫或農夫。頸部無勒痕,胸骨肋骨完好,無明顯外傷。他撥開死者襤褸的衣襟,露出心口位置——那裏,麵板下微微隆起,幾簇細小的、棱角分明的黑色晶體刺破麵板,鑽了出來。晶體隻有米粒大小,卻黑得純粹,在晦暗的天光下,泛著一種不屬於金屬或礦石的、幽幽的冷光。
第二個是個老者,幹瘦,似是鎮上的孤老。情況類似。
輪到第三具,那個年輕的女子。她身上穿著廉價的、顏色俗豔的衣裙,臉上還殘留著廉價的胭脂,應是鎮上唯一那家低等窯子裏的妓女。沈墨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他見過她,約莫半月前,她曾因與醉酒的客人爭執,額頭破了道口子,來他這裏討過一點止血的草藥。那時她眼裏還有活氣,罵罵咧咧,鮮活得很。
此刻,她同樣帶著那抹空洞的微笑,心口同樣綻放著妖異的黑晶。
沈墨的檢查愈發仔細。他翻看她的眼瞼,檢視口腔、指甲……一切常規的驗屍步驟,冷靜、迅捷、精準,與他頹唐的外表格格不入。王福貴在不遠處看著,隻覺得這沈先生驗屍時,像是完全變了個人,那專注而冰冷的眼神,讓他這見過些世麵的鎮長都有些心底發毛。
就在沈墨的指尖輕輕觸碰到女子心口附近麵板,試圖感受那黑色晶簇周圍的肌理狀態時——
嗡!
彷彿一根極細極冷的針,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太陽穴!
眼前的屍體、亂葬崗、霧氣、遠處的鄉勇……一切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般劇烈晃動、破碎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無邊無際、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黑暗。
在這純粹的黑暗中央,有一株花。
它沒有枝葉,隻有一根細長的、蒼白的莖,頂端托著一朵同樣蒼白的花。花瓣單薄,形態模糊,並非人間任何一種已知的花卉。它就在那裏,無聲地、緩慢地搖曳著,像是在回應某種不存在的氣流。
與此同時,一聲極輕、極滿足的歎息,彷彿直接在他靈魂深處響起。那歎息裏飽含著一種饜足,一種完成了某種神聖儀式的安寧,與屍體臉上的微笑如出一轍。
幻象隻持續了短短一瞬。
“呃……”沈墨悶哼一聲,猛地抽回手,像是被火焰燙到。劇烈的頭痛排山倒海般襲來,眼前陣陣發黑,視野邊緣泛起惡心的五彩光斑。他踉蹌一步,伸手死死抓住旁邊一塊冰涼粗糙的墓碑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才勉強撐住沒有倒下。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,呼吸也變得粗重。
“沈先生?您……您怎麽了?”王福貴嚇了一跳,想上前又不敢。
沈墨閉著眼,急促地喘息了幾下,將那翻江倒海般的惡心感和顱內尖銳的刺痛強壓下去。幾息之後,他才緩緩睜開眼,眼底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驚悸,但很快被更深的晦暗覆蓋。
他直起身,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,但聲音已恢複了平日的沙啞和冷淡,甚至更冷了幾分:“不是野獸。”
王福貴一愣:“不是野獸?那……那是人幹的?哪個天殺的……”
“也不是尋常兇殺。”沈墨打斷他,目光掃過三具屍體,最後落在那年輕女子的臉上,“他們死前沒有遭受暴力襲擊的痕跡。這黑色晶體……也非金石之物。死因蹊蹺,非比尋常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王福貴:“鎮長,這三人生前可有關聯?近日行蹤有何異常?接觸過什麽特別的人或物?鎮上有無陌生麵孔出沒?這些,都需要立刻詳查。”
王福貴臉上掠過一絲為難和恐懼,他搓著手,支吾道:“這個……沈先生,不是我不查。隻是您看,這事兒這麽邪門,要是大張旗鼓地去問,隻怕會鬧得全鎮人心惶惶,雞犬不寧啊!咱們霧隱鎮小門小戶,可經不起折騰。依我看,不如……不如就按急病暴斃,悄悄埋了,免得……”
“埋了?”沈墨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,隻有冰冷的嘲諷,“鎮長以為,弄出這東西的‘玩意兒’,嚐過了味道,會隻來一次就罷手嗎?”
王福貴被他看得一個激靈,冷汗順著肥膩的後頸流下。
沈墨不再看他,彎腰收拾自己的工具,一件件放回皮褡褳,動作緩慢卻穩定,彷彿剛才那瞬間的劇痛與失態從未發生。隻有他自己知道,那黑暗中的白花和滿足的歎息,如同跗骨之蛆,已然烙印在他的感知裏。
霧隱鎮的安寧,就像這清晨即將散去的薄霧,一戳即破。
而有些東西,已經嗅著味道,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片被遺忘的陰霾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