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“畫皮美人”案的陰雲尚未散去，王都的另一重陰影——那盤踞於地下的、不見天日的“鬼市”——卻開始悄然回蕩起一段令人脊背發涼的旋律。
起初，這隻是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，在黃昏的陋巷或深夜的河岸邊，用稚嫩的嗓音，哼唱著從某個不知名流浪漢或神婆那裏學來的古怪調子：
“月婆婆，剪窗花， 貼上誰家胖娃娃？ 笑哈哈，哭哇哇， 皮囊換了不是他……”
調子簡單，甚至有些童趣，但歌詞卻透著說不出的怪異。月婆婆剪窗花本是尋常意象，可“貼上誰家胖娃娃”就透著一股子生硬的、強行“貼上”的邪氣。“皮囊換了不是他”，更是直指身份與皮囊的剝離與錯置，與沈府那起駭人聽聞的“換皮”案，隱隱形成了一種詭異而惡毒的呼應。
孩童懵懂，隻覺有趣，唱得起勁。但很快，這童謠就在那些最擅於捕風捉影、添油加醋的市井混混間流傳開來。他們覺得這調子帶著邪性，正合鬼市那見不得光的氣質，便自行改編，填入了更露骨、更下流的詞句，在賭坊、暗娼館、地下酒肆裏得意洋洋地傳唱，彷彿掌握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，藉此嘲笑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。
然後，怪事發生了。
短短三日內，三個改編、傳播童謠最起勁的混混，接連在自己家中出事。症狀如出一轍：先是突然變得極度畏光，大白天也要用被子蒙頭，縮在牆角；繼而開始胡言亂語，口中不斷重複著童謠裏的片段——“皮囊換了……不是他……哈哈……哇哇……”；眼神渙散，對外界刺激反應遲鈍；最駭人的是，他們的指尖開始出現細微的、如同墨汁凝固又破碎般的黑色結晶，堅硬冰冷，觸碰時會傳來針刺般的痛楚，且似乎有緩慢蔓延的趨勢。
訊息傳到蘇夜曇耳中時，她正與裴昭梳理沈府案現場遺留的、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量線索——一絲不屬於任何已知織物或皮質的、帶有奇異柔韌感的纖維碎屑，以及銅鏡邊緣一個極淺的、難以辨認的模糊印記。
“畏光，譫妄，重複固定詞句，軀體區域性出現不明結晶……”蘇夜曇放下手中的纖維樣本，眉頭緊鎖，“這症狀……不像尋常瘋病，更非中毒。倒像是某種……強烈且帶有汙染性的精神衝擊後，留下的具象化痕跡。”
裴昭麵色凝重：“童謠內容與沈府案關聯明顯，傳播後唱得最歡的人立刻中招。這不像巧合，更像是一種警告，或者……一種篩選和標記。”
“篩選？”蘇夜曇心念電轉。
“對。用童謠在人群中散佈恐慌和特定資訊，誰能解讀，誰會被影響，誰又會因此‘暴露’。”裴昭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，“那幾個混混，或許隻是誤打誤撞，觸動了其中某個不該觸碰的‘開關’。”
蘇夜曇立刻找來抄錄的完整童謠（包括混混們改編的粗鄙版本），仔細研讀。童謠的原版看似簡單，但若將“月婆婆”視為某種操控力量，“剪窗花”象征塑造或改變，“胖娃娃”指代目標，那麽“貼上”和“皮囊換了”的指向就異常清晰。更令她警覺的是，混混們改編的版本裏，為了押韻和戲謔，無意中嵌入了幾個近期在朝野頗有爭議、或被風言風語纏身的官員的姓氏諧音或外號特征。
“難道……”蘇夜曇將一張寫有對應關係的紙推給裴昭，“這童謠，不止在複述沈府案，更是在……預告？或者點名？”
裴昭看著紙上那幾個被圈出的名字，眼神銳利如刀：“禮部侍郎剛痛失愛女，這幾位的處境……恐怕也堪憂。凶手，或者說，這股背後的勢力，其挑釁的意味越來越濃了。沈府案是精準的、近乎‘藝術’的恐怖展示，針對個體；而鬼市童謠，則是蔓延的、帶有汙染性的精神侵蝕，針對群體，製造恐慌。兩案並發，手法不同，但核心的惡意一脈相承。”
壓力陡增。畫皮案的偵破尚未有實質性突破，鬼市童謠又掀起了新的波瀾。王都上空，彷彿籠罩了一層無形的、粘稠的詭譎氛圍。尋常百姓雖未必知曉沈府慘案詳情，但鬼市童謠和混混發瘋的傳言已不脛而走，人心惶惶。達官貴人們更是風聲鶴唳，對家中女眷的安危憂心忡忡，同時對那首指向不明的童謠諱莫如深。
蘇夜曇站在大理寺的窗前，望著外麵漸沉的暮色。華燈初上，王都的夜晚依舊繁華，但她卻彷彿能聽到那首陰森的童謠，正順著地下暗河般的鬼市網路，在城市的陰影角落裏低聲吟唱，等待著下一個無知的傳唱者，或者……下一個被“點名”的目標。
兩股詭譎的暗流，正在這座帝國的中心交匯、湧動。而他們必須在這股暗流吞噬更多人之前，找到那執剪的“月婆婆”，以及她手中那幅血腥的“窗花”究竟要貼向何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