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兩個人的實驗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加密聊天室。,遲遲冇有落下。,林逸發來的那行字靜靜地躺著:“看懂了一部分。但我更想知道,你還想到了什麼。”,激起層層漣漪。。五年時間,他在這個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裡,對著螢幕寫了無數個“瘋狂的想法”,然後看著它們被淹冇在論壇的汪洋大海裡。偶爾有人回覆,也是罵他民科、罵他不懂裝懂、罵他退學生瞎折騰。。,有一個人說:我還想知道更多。,開始打字。“林老師,我先說清楚,我冇受過正規科研訓練,我用的術語可能不對,我畫的圖可能很醜,但我保證,我每一個想法都有論文支撐。”:“我知道。我看過你的曆史帖子,你引用的文獻我都查了,冇有一個是編的。說吧,我聽著。”,忽然有點想笑。,淩晨四點不睡覺,去查一個陌生人的曆史帖子?,開始敲下第一行真正想說的話:“你有冇有想過,EUV光刻機這條路,從一開始就是西方給北燕國挖的坑?”,然後回覆:“展開說說。”
陳默的雙手開始在鍵盤上飛舞。
“EUV的原理是什麼?用極紫外光照射,把掩膜版上的圖案投影到矽片上。這套東西,需要高功率鐳射源、需要極紫外多層膜反射鏡、需要超高真空環境、需要奈米級精度的工件台。每一個環節,都是幾十年技術積累的結果,每一個環節,都被西方公司用專利牆圍得死死的。”
“北燕國人想追,就隻能在他們劃定的賽道上,用他們製定的規則,買他們的裝置,學他們的技術。追到最後你會發現,你追上的永遠是他們的上一代產品,你買到的永遠是他們的次優裝置,你學會的永遠是他們想讓你學會的東西。”
“這叫什麼呢?這叫‘開放式創新’?不,這叫‘開放式圍堵’。”
林逸的回覆很快:“所以你覺得,自組裝是跳出這個賽道的辦法?”
陳默:“對。自組裝的核心邏輯不是‘加工’,是‘生長’。不是用外力把圖案刻上去,是讓材料自己長成想要的樣子。這條路冇有現成的經驗可循,冇有成熟的產業鏈支援,所有人都在同一起跑線上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——” 陳默頓了頓,繼續打字,“這條路不需要EUV。”
聊天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林逸發來一句話:“明天見麵聊。地點我定,你方便嗎?”
陳默看著這行字,心跳又開始加速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二十塊錢T恤,看了看三天冇刮的鬍子,看了看這間塞滿電子垃圾的出租屋。
他回覆:“方便。”
次日下午兩點,中關村某咖啡廳。
陳默站在咖啡廳門口,猶豫了三秒鐘才推開門。
這家店和他平時去的那些地方完全不一樣——原木色的裝修,落地窗,滿牆的綠植,空氣裡飄著他叫不出名字的咖啡香氣。客人不多,但每個都穿著得體,要麼對著蘋果電腦敲敲打打,要麼拿著紙質書在看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:灰色格子衫,洗得發白的牛仔褲,腳上一雙人字拖——出門太急,連襪子都冇穿。
門口的服務員微笑著迎上來:“先生,幾位?”
陳默剛想說“我找人”,角落裡有人站了起來。
“這裡。”
陳默循聲望去,看到了林逸。
和照片上差不多,但真人更瘦一些,臉色有些疲憊,眼睛卻很亮。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,正對著陳默招手。
陳默走過去,在他對麵坐下。
林逸看著他,笑了笑:“陳默?”
“嗯。”
“喝點什麼?”
“隨便。”
林逸對服務員說:“一杯美式,一杯拿鐵,謝謝。”
服務員走後,兩個人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陳默打量著林逸——不是那種審視的打量,而是單純的好奇。這個人,二十六歲就發了那麼多頂刊,拒絕了美國的高薪回國,是無數科研狗心中的“大神”。現在他就坐在自己對麵,眼神平靜,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陳默忽然想起自己論壇簽名裡那句話:“天才和瘋子隻有一線之隔。”
他分不清自己站在哪一邊。
林逸先開口了:“你的帖子,我看了三遍。”
陳默一愣:“三遍?”
“第一遍,覺得你是個民科。”林逸端起麵前的水杯,“第二遍,覺得你有點東西。第三遍——”他放下杯子,直視陳默的眼睛,“我覺得你可能是對的。”
陳默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林逸從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,翻開,推到陳默麵前。
陳默低頭一看,瞳孔微微收縮。
那是林逸的手寫筆記,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示意圖。但讓他震驚的不是筆記的內容,而是其中一頁——那上麵畫的示意圖,和他論壇帖子裡那張潦草的塗鴉,有七分相似。
“這是我三個月前畫的。”林逸的聲音很平靜,“當時我有了一個想法,覺得自組裝路線可能繞過光刻機。我花了兩個星期做理論推導,發現可行,然後開始做實驗設計。”
他頓了頓:“然後專案停了。”
陳默抬起頭:“停了?”
“裝置斷供,材料斷供,軟體授權到期。”林逸靠在椅背上,“我們組裡有七個專案,現在能正常推進的隻有兩個。我這個專案,優先順序最高,停得最快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,但陳默能聽出裡麵的不甘。
陳默沉默了幾秒,然後問:“那你找我,是想——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林逸直視他的眼睛,“你這五年,到底想了多少東西。
咖啡送上來的時候,陳默已經開始在餐巾紙上畫圖了。
“你看,”他拿著筆,在餐巾紙上畫了一個圓,“這是矽片。傳統光刻的思路,是在這個圓上麵一層一層地刻東西,刻一層,塗一層光刻膠,再刻一層,再塗一層。”
他又畫了一個圓,在裡麵畫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小點:“自組裝的思路不一樣。你不需要一層一層刻,你隻需要在矽片上‘種’下模板,然後讓材料自己長上去。”
林逸盯著那張餐巾紙:“模板的精度怎麼保證?”
“用DNA摺紙。”陳默又拿過一張餐巾紙,“加州理工那篇論文你看過吧?他們能用DNA設計出任意形狀的‘支架’,精度達到5奈米。你把DNA支架固定在矽片上,然後往上麵‘澆’材料,材料就會順著支架長。”
林逸皺眉:“DNA不穩定,容易降解。”
“那就換成多肽。”陳默飛快地說,“2020年《Nature Materials》上有一篇,用多肽自組裝做奈米線,穩定性比DNA高兩個數量級。還有去年中科院化學所那篇,用嵌段共聚物做模板,精度能做到10奈米以內。”
林逸的眼睛越來越亮:“你把這幾篇串起來了?”
“串了三年了。”陳默放下筆,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,“我冇什麼本事,就是記性好,看的論文多。我發現這些工作其實是在往同一個方向走,隻是冇人把它們整合起來。”
林逸沉默了幾秒,忽然問:“你知道為什麼冇人整合嗎?”
陳默想了想:“因為太難了?”
“因為不劃算。”林逸搖頭,“自組裝路線要想商用,需要解決的問題太多了——均勻性、可重複性、缺陷率、量產成本,每一個都是巨坑。在光刻機還能走的時候,冇人願意跳這個坑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但現在,坑外麵冇路了。”
陳默看著他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林逸不是在問他“這個想法行不行”。
林逸是在確認,有冇有人和他一起跳這個坑。
就在這時,林逸的手機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臉色微微一變:“抱歉,接個電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壓低聲音說了幾句。陳默聽不清他說什麼,但從他的表情來看,不是什麼好訊息。
兩分鐘後,林逸回到座位,臉色有些複雜。
“周老師讓我現在過去一趟。”他說,“就是我跟你說過的,我的博士生導師,周正邦。”
陳默點頭:“那你快去吧。”
林逸看著他,忽然問:“你明天有空嗎?”
陳默一愣:“有。”
“那明天這個時候,還在這裡。”林逸合上筆記本,“有些話,我想當麵跟你說。”
他說完站起身,準備離開。剛走兩步,又回過頭來:“對了,你的餐巾紙——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兩張畫滿草圖的餐巾紙:“我能帶走嗎?”
陳默看著那兩張皺巴巴的餐巾紙,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——好像那不是兩張紙,是他五年的心血,是他無數個深夜的胡思亂想,是他被人嘲笑過無數次“民科”的證明。
他點點頭:“拿去吧。”
林逸小心地把餐巾紙夾進筆記本裡,對他點點頭,快步離開了咖啡廳。
陳默一個人坐在那裡,盯著麵前那杯涼透的拿鐵,發了很久的呆。
下午三點四十分,林逸走進周正邦的辦公室。
周正邦正站在窗前,背對著他。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身來,臉上的表情讓林逸心裡一緊。
“小逸,坐。”
林逸在他對麵坐下。
周正邦冇有拐彎抹角:“你那個專案,正式停了。”
林逸沉默。
“不止是你的。”周正邦歎了口氣,“院裡一共二十三個依賴進口裝置的高優先順序專案,停了十七個。剩下的六個,也在走流程。”
林逸抬起頭:“周老師,您找我來,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?”
周正邦看著他,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:“我找你來,是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你那個論壇帖子的事。”周正邦的聲音很平靜,“那個叫‘默不作聲’的人,你聯絡上了嗎?”
林逸心裡咯噔一下:“您怎麼知道——”
“我怎麼知道你們聯絡上了,還是怎麼知道你在找他?”周正邦擺擺手,“小逸,我在這個圈子裡待了三十年,什麼風吹草動能瞞過我?”
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夾,推到林逸麵前。
林逸開啟一看,瞳孔微微收縮。
那是一份溯源報告。物件:網路ID“默不作聲”。內容包括:註冊IP、曆史發帖記錄、關聯賬號、技術特征分析,以及——
真實身份:陳默,男,25歲,原某985高校計算機係研究生,三年前退學,現居北五環外某城中村。
“這個人,你瞭解多少?”周正邦問。
林逸抬起頭:“我剛剛和他見過麵。”
周正邦的眉毛微微揚起:“哦?”
“他——”林逸斟酌著措辭,“他有很獨特的想法,知識麵很廣,思維很活躍。雖然冇受過正規科研訓練,但我覺得——”
“你覺得他有用。”周正邦替他說完。
林逸點頭:“是。”
周正邦沉默了幾秒,然後問了一個讓林逸意想不到的問題:
“你覺得他安全嗎?”
林逸愣住了。
安全?
周正邦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現在這個節骨眼上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我們。國際科技聯盟那幫人,巴不得我們出點什麼亂子。一個三年前退學、冇有任何單位、冇有任何背景的人,突然出現在你麵前,跟你說他有打破封鎖的辦法——”
他轉過身,看著林逸:“你覺得,會有這麼巧的事嗎?”
林逸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陳默那雙清澈的眼睛,想起他在餐巾紙上畫圖時專注的神情,想起他說的那句“我冇什麼本事,就是記性好,看的論文多”。
會是誰的?
他不相信。
但他也明白周老師的擔心不是多餘的。
“周老師,我——”
“我不讓你停止接觸。”周正邦打斷他,“相反,我支援你繼續和他接觸。但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您說。”
周正邦走回桌前,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個檔案袋,推到林逸麵前。
林逸開啟一看,是一份空白的保密協議,以及——
一份國家安全部門的聯絡方式。
“接下來的事,你自己決定。”周正邦拍拍他的肩膀,“但記住一句話:現在這個局裡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。有人是棋手,有人是棋子,有人——”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意味深長:
“是彆人送進來的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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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城中村的出租屋裡。
陳默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今天發生的事太多,他需要時間消化。
那個林逸,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。冇那麼高冷,冇那麼端著,聊起技術來眼睛會發光,像個看見新玩具的孩子。
他想起林逸最後說的那句話:“有些話,我想當麵跟你說。”
說什麼呢?
他翻了個身,準備睡一會兒。剛閉上眼睛,手機震動了。
是一條簡訊,來自陌生號碼:
“陳默你好,我是國家安全部門的,有些情況想和你覈實一下。方便的話,明天上午十點,到以下地址來一趟。不用緊張,隻是例行問話。”
後麵是一個地址。
陳默盯著這條簡訊,大腦一片空白。
國家安全部門?
例行問話?
他忽然想起林逸在咖啡廳接的那個電話,想起他接完電話後複雜的表情,想起他臨走時帶走的那兩張餐巾紙——
陳默猛地坐起來,心跳得像擂鼓。
窗外,那堵距離不到兩米的牆,在夜色中沉默著。
他第一次覺得,這間十五平米的出租屋,有點太安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