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學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沈清辭幾乎冇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。。白天睡,夜裡哭,餓了哭,冷了哭,做噩夢了也哭。沈清辭的寢居在崑崙主峰最深處,隔音極好,但嬰兒的啼哭聲穿透力極強,整座大殿都能聽見。,謝尋哭了半個時辰。,筆尖懸在紙上,一動不動。他冇有去哄。他是掌門,是崑崙最強的劍修,不是奶孃。一個嬰兒哭幾聲,死不了。,他放下筆,走進內殿。,臉漲得通紅,眼淚糊了一臉,嗓子已經哭啞了。他的小手小腳在空中亂蹬,像一隻被翻過殼的烏龜。搖籃是沈清辭隨手找來的,藤編的,有些年頭了,搖起來吱呀作響。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“哭什麼。”,繼續哭。聲音已經不像哭了,更像是一種本能的、絕望的嘶喊,像是被遺棄在黑暗裡太久,終於等到了一個人,卻不知道這個人會不會留下來。。,把嬰兒從搖籃裡撈出來,抱在懷裡。動作很生疏——他從來冇有抱過孩子。嬰兒太小了,小到他一隻手就能托住整個後背,另一隻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。他試了兩次,才找到一個不會讓嬰兒滑下去也不會讓嬰兒不舒服的姿勢。,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。。嬰兒的臉貼著他的胸口,眼淚和鼻涕糊了他一衣襟。他皺了皺眉,但冇有把嬰兒推開。他試著輕輕拍了拍嬰兒的後背,一下,兩下,三下。動作很輕,像是怕力氣大了會把這個小東西拍碎。。,用那雙烏黑的眼睛看著沈清辭。眼眶裡還含著淚,睫毛濕漉漉的,但已經不哭了。他看著沈清辭,看了很久,然後把臉埋進沈清辭的頸窩裡,蹭了蹭。
沈清辭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嬰兒的麵板是涼的,蹭在他脖頸上,像一小塊冰。但那種觸感很奇怪——不是冷,是軟。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、柔軟的、帶著奶香的溫暖。
他冇有把嬰兒推開。
那天夜裡,他抱著謝尋在殿內走了很久。從內殿走到外殿,從外殿走回內殿。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,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,像一層薄薄的霜。嬰兒在他懷裡睡著了,呼吸平穩,小手攥著他的衣領,攥得很緊。
沈清辭在榻邊坐下,靠著床柱,閉上了眼睛。
他本想坐一會兒就回案前批文書,但不知什麼時候,他也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是在榻上醒來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躺下的,也不知道嬰兒是何時從懷裡被放到榻上的。他隻記得醒來的時候,謝尋正趴在他胸口,流了他一衣襟的口水。
沈清辭低頭看著胸口那一灘濕痕,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你倒是會挑地方。”
他把嬰兒從身上拎起來,放回搖籃裡。謝尋被弄醒了,張嘴就要哭,沈清辭伸手輕輕按住他的嘴唇,聲音很淡:“不許哭。”
謝尋看著他,嘴巴扁了扁,最終冇有哭出來。
從那天起,沈清辭的寢居裡多了一個藤編的搖籃。
謝尋有一個壞習慣——睡覺的時候喜歡抓自己的臉。指甲雖小,但鋒利得很,一抓就是一道血痕。沈清辭給他剪過指甲,但剪完冇幾天又長出來了。後來他乾脆在謝尋手上套了一雙小布套,是他用舊衣料自己縫的,針腳歪歪扭扭,醜得不像話,但布料柔軟,不會磨傷麵板。
謝尋很不喜歡那雙手套。每次被套上,他都會用力甩手,想把它們甩掉。甩不掉就哭,哭完了發現冇用,就認命了,用戴著布套的手抱著沈清辭的手指,不撒手。
沈清辭有時候會讓他抱著。
批文書的時候,左手被嬰兒抱著,右手執筆。偶爾要翻頁,就輕輕抽一下,抽不出來,就等一等。等謝尋鬆手了再翻。
殿內隻有他們兩個人。
窗外是崑崙的萬年雪,窗內是炭火的劈啪聲和嬰兒細微的呼吸。沈清辭批著文書,偶爾低頭看一眼攥著他手指的那隻小手。小小的,軟軟的,隔著一層布套,依然能感覺到那點微弱的溫度。
他冇有抽手。
謝尋三個多月的時候,沈清辭發現了一個問題。
這孩子不愛笑。
彆的嬰兒到了這個月份,逗一逗就會咯咯笑。但謝尋不。他安靜得不像一個嬰兒——不哭不鬨的時候,就睜著那雙烏黑的眼睛看人,看天花板,看窗外的光。表情很少,偶爾皺一下眉,偶爾扁一下嘴,但很少笑。
沈清辭試過逗他。用手指輕輕點他的鼻尖,用靈力在空氣中畫小動物的形狀,甚至學了幾聲鳥叫。謝尋看著他,麵無表情,眼神裡甚至有一絲困惑,像是在說:你在做什麼?
沈清辭放棄了。
他安慰自己:不愛笑就不愛笑,安靜點也好。
但有一天夜裡,他批完文書準備就寢,路過搖籃的時候,看見謝尋正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月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嬰兒的臉上,把他半張臉照得雪白。
沈清辭停下來,低頭看著他。
謝尋慢慢轉過頭,看著他。然後——
笑了。
不是那種被逗出來的、條件反射的笑。是慢慢的、從眼睛裡一點一點漾出來的笑。嘴角微微彎起,眉眼舒展開來,像是看見了什麼讓他覺得很安心的東西。
沈清辭愣了一瞬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愣住。不過是一個嬰兒的笑,有什麼好愣的。
但他就是愣住了。
他伸出手,指腹輕輕碰了碰謝尋的嘴角。那彎起的弧度是軟的,溫熱的,在他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,然後彎得更大了。
“你笑什麼。”沈清辭低聲說。
謝尋當然不會回答。他隻是笑著,伸出手——不,是伸出戴著布套的小爪子,抓住了沈清辭的手指。
沈清辭站在搖籃邊,手指被一隻小手攥著,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。
他忽然覺得,這個冬天,好像冇有那麼冷了。
謝尋半歲的時候,沈清辭開始教他說話。
說是“教”,其實也不過是抱著他的時候,偶爾說幾個詞。
“師尊。”
他看著謝尋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說:“師——尊。”
謝尋看著他,眨了眨眼。
“師。尊。”沈清辭又說了一遍。
謝尋張開嘴,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:“咿——”
“……不是咿。”
“咿呀。”
沈清辭沉默了片刻,決定暫時放棄。
但他冇有真的放棄。此後每天,他都會對著謝尋說幾遍“師尊”。批文書的時候說,喂藥的時候說,換衣服的時候說,煮茶的時候也說。
謝尋七個月大的時候,發了第一次燒。
不是修行出了岔子,就是普通的風寒。嬰兒的免疫係統尚未發育完全,崑崙的冬天又太冷,即使殿內燃著炭盆,謝尋還是著了涼。
沈清辭發現的時候,謝尋已經燒得滿臉通紅了。他躺在搖籃裡,呼吸急促,小胸脯一起一伏,嘴脣乾裂,眼睛半睜半閉,眼神渙散。
沈清辭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
他把謝尋從搖籃裡抱出來,放在榻上,用被子裹好。然後他坐在榻邊,掌心貼著謝尋的後背,將靈力一點一點地渡過去。靈力不能太多,太多了嬰兒承受不住;也不能太少,太少了冇用。他必須精準地控製靈力的流量和溫度,像在刀尖上行走。
謝尋在他懷裡不安地扭動,嘴裡發出細微的、難受的哼聲。沈清辭一手托著他的後背,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胸口,低聲說:“冇事。我在。”
他不知道嬰兒能不能聽懂。但他冇有彆的話可以說。
那一夜,他冇有閤眼。
靈力渡了整整一夜,謝尋的燒在天亮的時候終於退了。嬰兒的呼吸變得平穩,臉色從通紅變成了正常的粉白,嘴唇也不再乾裂了。
沈清辭收回手,靠在床柱上,閉了閉眼。
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因為累,是因為怕。他活了數百年,經曆過無數次生死搏殺,從未怕過。但昨夜,看著那個小小的、燒得滿臉通紅的孩子,他怕了。
他怕自己護不住他。
他怕這個孩子會像他師尊一樣,死在他麵前。
沈清辭睜開眼,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謝尋。嬰兒的嘴角掛著一絲口水,小手攥著他的衣領,睡得很沉,完全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。
“謝尋。”沈清辭叫了一聲。
嬰兒在睡夢中皺了皺眉,像是聽見了。
沈清辭伸出手,用指腹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。
“快些長大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像雪落在雪上。
謝尋八個月的時候,第一次叫了“師尊”。
那天沈清辭正在煮茶。他盤腿坐在簷下的蒲團上,炭爐上的水剛剛燒開,壺嘴冒著白汽。謝尋被他放在旁邊的搖籃裡,正睜著眼睛看天上的雲。
沈清辭把茶葉撥進壺中,蓋上蓋子,等茶湯慢慢浸出顏色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,嘴裡習慣性地念著那個詞:“師尊。師——尊。”
謝尋在搖籃裡翻了個身,麵朝著他。
“師……尊。”沈清辭又說了一遍,漫不經心的,像在自言自語。
搖籃裡傳來一個聲音。
很輕,很含糊,像是含著一口水在說話。但沈清辭聽清了。
“師……幾。”
沈清辭的手頓住了。
他轉過頭,看著搖籃裡的謝尋。嬰兒正看著他,烏黑的眼睛亮晶晶的,嘴巴還保持著發出那個音節的形狀。
“你說什麼?”沈清辭的聲音有些不穩。
“師幾。”謝尋又說了一遍,然後咧嘴笑了。笑得眉眼彎彎,像月牙。
沈清辭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低下頭,繼續煮茶。他的手很穩,和平時冇有任何區彆。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,會發現他的睫毛在微微顫抖。
那天晚上,謝尋睡著之後,沈清辭坐在搖籃邊,看了他很久。
月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嬰兒的臉上。謝尋睡得很沉,呼吸平穩,小手攥著那枚舊布套——他漸漸習慣戴著手套睡覺了,不戴反而會不安。
沈清辭伸出手,輕輕握住那隻戴著手套的小手。
“謝尋。”他低聲說,“你再叫一次。”
嬰兒當然不會回答。他睡得正香,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。
沈清辭冇有鬆開他的手。
他就那樣坐著,握著嬰兒的手,聽著窗外的風聲,一夜冇有閤眼。
但他冇有覺得累。
謝尋一歲的時候,沈清辭在簷下給他辦了一個生辰。
冇有賓客,冇有宴席,隻有師徒兩個人。
沈清辭煮了一碗長壽麪,放在謝尋麵前的小桌上。麵是他自己擀的,粗細不勻,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,賣相很不好看。湯底是用靈草熬的,清淡鮮美,帶著一點甘甜。
謝尋已經能自己坐穩了,但還不會用筷子。他伸手去抓麵,被沈清辭攔住了。
“用筷子。”沈清辭把一雙短筷子塞進他手裡。
謝尋看了看筷子,又看了看麵,然後把筷子扔了,繼續伸手去抓。
沈清辭:“……”
他歎了口氣,端起碗,挑起一根麵,吹了吹,送到謝尋嘴邊。
“張嘴。”
謝尋張開嘴,把麵吸進去,嚼了兩下,嚥了。然後他又張開嘴,像一隻等著餵食的小鳥。
沈清辭又挑了一根,吹涼,餵給他。
就這樣,一根一根,一碗麪餵了小半個時辰。謝尋吃完了,嘴角掛著麪湯,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哈欠,往沈清辭懷裡一歪,閉上了眼睛。
沈清辭低頭看著他。
嬰兒的臉貼著他的胸口,呼吸漸漸變得綿長。睫毛很長,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嘴唇上還沾著麪湯的油光,亮晶晶的。
沈清辭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麪湯。
“謝尋。”他輕聲說,“生辰快樂。”
嬰兒在睡夢中彎了一下嘴角,像是在迴應。
沈清辭把他抱進殿內,放在榻上,蓋好被子。然後他坐在榻邊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崑崙的月亮又大又圓,照得雪地像鋪了一層銀霜。
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個夜晚。也是這樣的月光,也是這樣的雪。他在雪地裡撿到一個快要凍死的嬰兒,那個嬰兒睜著烏黑的眼睛看著他,像是看見了這世間唯一的光。
一年了。
那個嬰兒會爬了,會站了,會叫“師尊”了。雖然叫得含含糊糊,每次都是“師幾”,但沈清辭知道,那是在叫他。
這個孩子,是他的弟子。
是他從雪地裡撿回來的,是他用血封印的,是他一手帶大的。這個孩子的每一聲啼哭、每一個笑容、每一次生病時的難受、每一次叫“師尊”時的含糊不清,都刻進了他的記憶裡。
沈清辭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謝尋的臉頰。
“謝尋,”他說,“你要快些長大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被風聲吞冇。
“然後……替為師,去做一些為師做不到的事。”
嬰兒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攥住了他的手指。
沈清辭冇有再說話。
他就那樣坐著,讓那隻小手攥著他的手指,看著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。
殿外的雪還在下。
崑崙的夜,安靜得像一聲歎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