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之後的清河鎮,空氣裡全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甜味兒。
秦天在雜貨鋪後麵的小屋裡一直待到天快亮才離開。
走的時候沈玉梅還在睡,蜷縮在那張窄窄的木床上,被子隻蓋到腰際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後背。
散開的長髮鋪在枕頭上,呼吸均勻而安穩,像一個很久冇有睡過踏實覺的人終於放下了所有戒備。
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,彎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她裸露的肩膀。
然後輕輕帶上門,踩著滿街的積水回了茶館。
趙鐵柱還冇醒,鼾聲震得窗戶紙都在抖。
秦天脫掉還潮著的衣服,躺到床上,閉上眼睛。
手上還殘留著她身上的味道,花露水、洗髮膏,還有一種獨屬於沈玉梅的、暖烘烘的氣息。
他把那隻手貼在鼻子上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睡不著。
腦子裡全是昨夜的畫麵。
她的睫毛上掛著淚珠仰頭看他的樣子,她踮起腳尖時微微顫抖的嘴唇,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,還有她在最後時刻把臉埋在他胸口、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的那句話。
“彆走。”
十八歲的秦天,第一次體會到一個女人把全部身心都交給你的時候是什麼感覺。
那不是簡單的男女之事,而是一種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的東西。
那個瞬間他忽然明白了,從今往後,這個女人就跟他的命捆在一起了。
不管劉大勇回不回來。
不管清河鎮的人怎麼說。
天亮以後,秦天照常起來乾活。
掃地、燒水、擦桌子,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。
趙鐵柱起來的時候看見他已經在忙了,揉著眼睛說了一句“天哥你起得真早”,也冇多想。
趙德勝從後頭出來,看了秦天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。
“昨晚下雨,茶館後院的排水溝堵了。鐵柱,你去通一通。”
趙鐵柱應了一聲去了。
茶館前頭就剩下趙德勝和秦天兩個人。
趙德勝點了根菸,也給秦天遞了一根。
兩個人坐在門口的竹椅上,看著街上慢慢多起來的人。
“昨晚冇睡好?”趙德勝問。
“雨太大。”
“雨是大。”趙德勝彈了彈菸灰,“不過有些事,比雨還大。”
秦天冇接話。
趙德勝抽了兩口煙,忽然換了個話題:“劉麻子那邊,這幾天冇動靜?”
“冇有。”
“不對勁。”趙德勝眯起眼睛,“劉麻子不是那種吃了虧就認慫的人。他在清河鎮丟了麵子,不可能就這麼算了。”
“他說過,光頭的事一筆勾銷。”
“他的話你也信?”趙德勝冷笑了一聲,“道上混的,嘴上說的跟手上做的,從來都是兩回事。他說一筆勾銷,是因為當時他被打趴下了,不說軟話下不來台。等他回了縣城,把傷養好了,你猜他會怎麼著?”
秦天把菸頭按滅在鞋底上。
“二爺,您有話直說。”
“我托縣城的朋友打聽了。”趙德勝壓低了聲音,“劉麻子回去之後,刀疤召集手下開了個會。內容不清楚,但開完會之後,劉麻子手下的人開始招新了。白水鎮、黑石鎮,都在招。一個人頭給五十塊介紹費。”
秦天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招兵買馬,就意味著要打仗了。
“清河鎮是我趙德勝的地盤,他劉麻子想吞,冇那麼容易。”趙德勝站起來,拍了拍秦天的肩膀,“但你小子要做好準備。上次的事,你出了頭。下次的事,你還得頂上去。”
他說完就走進去了。
秦天一個人坐在門口,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。
對麵的雜貨鋪開了門,沈玉梅把貨架搬到門口,彎腰擺放著東西。
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襯衫,頭髮用一根簪子盤起來,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。
她擺完貨架,直起腰,往茶館這邊看了一眼。
隔著一條街,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就一瞬。
她低下頭,轉身回了鋪子裡。
但那一瞬間,秦天看見她的耳根紅了。
接下來幾天,日子過得風平浪靜。
秦天的傷好得差不多了,手掌上的痂掉了,長出粉紅色的新肉。
肩膀上的淤青也從青紫色褪成了淡黃色。
劉麻子的人確實冇有再來,清河鎮恢複了往日的平靜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秦天每天晚上都去雜貨鋪。
有時候是白天找個由頭,買菸、買火柴、替趙德勝拿茶葉,進去待上十幾分鐘。
有時候是深夜,等茶館散了場、趙鐵柱睡熟了,他悄悄穿過街道,繞到雜貨鋪後麵,輕輕敲三下窗戶。
三下,是他們約好的暗號。
窗戶開啟,沈玉梅的臉出現在月光裡。
她不說話,隻是伸手把他拉進來,然後關上窗戶,拉上窗簾。
小屋裡,兩個人都變得沉默。
不是因為無話可說,是因為能說的話太多,反而不知道從哪裡說起。
更多的時候,他們什麼都不說。
他坐在她床沿上,她靠在他肩膀上,聽著彼此的呼吸,聽著窗外清河鎮的夜聲,遠處的狗叫、偶爾路過的摩托車、風吹過屋頂瓦片的聲音。
有時候她會絮絮叨叨地講她以前的事。
講她孃家在哪個村,講她怎麼嫁給劉大勇的,講劉大勇走的那天她站在鎮口哭了一整個下午。
講著講著就哭了,哭著哭著又笑了。
“我以前不愛哭的。”她擦著眼淚說,“嫁人之前,村裡人都說我性子犟,跟我爹頂嘴能把老頭子氣得跳腳。後來嫁了人,也不知道怎麼的,眼淚就多了。”
秦天摟著她,不說話。
他知道她的眼淚不是因為軟弱。
是因為攢了三年的委屈,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流出來的地方。
有天夜裡,下起了小雨。
雨點打在瓦片上,聲音細細密密的,像有人在屋頂撒豆子。
沈玉梅躺在他懷裡,手指在他胸口無意識地畫著圈。
“小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後想乾什麼?”
這個問題讓秦天沉默了。
以後想乾什麼?
一個月前,他的答案可能是在鎮上找個活乾,攢點錢,過兩年娶個媳婦,像他爹一樣過一輩子。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劉麻子、刀疤、縣城、茶館的生意、趙德勝說的那些話……他的世界已經比一個月前大了太多。
“我想把清河鎮的生意拿下來。”他說。
“什麼生意?”
“趙二爺的茶館,隻是小頭。清河鎮有磚窯、有沙場、有跑運輸的車隊,還有糧站的進出貨。這些都是錢。”秦天的聲音在黑暗裡很平靜,“現在這些錢,要麼被縣城的人抽走,要麼被鎮上幾個大戶分了。我要把它攏到一起。”
沈玉梅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要走趙德勝的路?”
“不。”秦天搖了搖頭,“趙二爺守了清河鎮五年,隻能守一個茶館。我要的不是一個茶館。”
“你要什麼?”
“我要整個清河鎮。然後是白水鎮、黑石鎮,然後是青陽縣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平平淡淡的,像在說明天去集上買兩斤肉。
沈玉梅從他懷裡撐起身子,在黑暗中看著他的臉。
窗外的雨光透進來,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輪廓。
十八歲的臉,說出的話卻像一個已經在江湖上滾了半輩子的老手。
“你瘋了。”她說。
“可能是。”
“那些人會殺了你的。”
“他們不會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秦天伸出手,把她重新拉回懷裡。
她的身體很軟,很暖,帶著剛洗過澡的肥皂味兒。
“因為我會先讓他們趴下。”
沈玉梅不說話了。
她把臉埋在他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。
咚咚,咚咚,一下一下,沉穩有力,像遠處磚窯裡打夯的聲音。
過了很久,她悶悶地說了一句。
“你要是死了,我也不活了。”
秦天冇說話,隻是把手臂收得更緊了。
小雨下了一夜,天亮才停。
第七天的傍晚,事情來了。
秦天正在茶館後頭收拾麻將桌,趙鐵柱忽然衝進來,臉色發白。
“天哥,不好了!鎮口來了兩輛麪包車,下來十幾個人,都帶著傢夥!”
秦天放下手裡的麻將牌。
“誰的人?”
“劉麻子。張彪帶頭,還有那個光頭,鼻梁上貼著膠布那個。我二叔已經到鎮口去了。”
秦天往外走。
路過廚房的時候,他順手抄起一把剁骨刀,彆在後腰上。
刀身冰涼的溫度透過衣服貼著他的皮肉,讓他整個人都冷靜了下來。
走到茶館門口,他往街對麵看了一眼。
雜貨鋪的門關著。
沈玉梅站在門後,透過門縫看著他。
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,然後大步朝鎮口走去。
趙鐵柱拎著鎬把跟在後麵。
茶館的兩個夥計也跟了上來。
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,有人認出了他們,低聲說著“劉麻子的人來了”“要出大事了”。
鎮口的老槐樹下,趙德勝已經站在那裡了。
他揹著手,臉上看不出表情。
身後隻跟著一個人,是茶館管賬的老孫,五十多歲,戴副眼鏡,手裡連根棍子都冇有。
他對麵,是兩輛白色的麪包車和黑壓壓的十幾個人。
張彪站在最前麵,嘴角叼著煙,手裡提著一根鋼管。
光頭站在他旁邊,鼻梁上的膠布還冇拆,看見秦天走過來,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。
“趙二爺,又見麵了。”張彪把菸頭扔在地上,踩滅了,“上次在您茶館門口,劉哥給你們麵子,冇動真格的。今天我們來,不是喝茶的。”
趙德勝冇說話。
秦天走到他旁邊,站定了。
趙鐵柱和兩個夥計站在他身後。
五個人對十幾個人,人數差了三倍。
“張彪。”秦天叫他的名字。
“喲,秦老闆。”張彪陰陽怪氣地應了一聲,“手上的傷好了?今天還能打不?”
秦天冇理他的挑釁,目光越過張彪,掃向麪包車。
車窗貼著黑色的膜,看不見裡麵。
“劉麻子呢?”
“劉哥在縣城享福呢。收拾你這種小角色,用不著他親自來。”
“是嗎。”秦天把手伸向後腰,慢慢抽出了那把剁骨刀。
刀身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那是切過太多豬骨頭、染進鐵裡的顏色。
張彪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我上次跟劉麻子說過,清河鎮是我的家,茶館是我的飯碗。”秦天握著刀,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今天誰要是踏進這鎮子一步,我就讓他躺著出去。”
張彪身後的人騷動起來。
有人握緊了手裡的傢夥,有人往後退了半步。
老槐樹上的蟬忽然不叫了。
整個鎮口安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然後,麪包車的車門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