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麻子走後的第三天,清河鎮下了一場透雨。
雨從傍晚開始下,一直下到半夜都冇停。
秦天躺在茶館後院的屋子裡,聽著瓦片上嘩啦啦的雨聲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手上的傷口被沈玉梅重新包紮過,用了她爹泡的藥酒,已經不那麼疼了,開始發癢,是長新肉的跡象。
趙鐵柱在旁邊床上鼾聲如雷,雨聲再大也吵不醒他。
秦天索性坐起來,點了一根菸。
是趙德勝給他的紅塔山,比他自己買的便宜煙好抽多了。
煙霧在黑暗裡升起來,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雨氣打散。
他想起白天的事。
劉麻子走之後,他在清河鎮的名聲徹底變了。
以前鎮上人看他,是看老秦家那個輟學的窮小子。
現在看他,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,說不上是敬畏,還是忌憚。
馬胖子在茶館裡拍著他的肩膀說“後生可畏”,老周給他遞煙的時候手有點抖,連供銷社的老李跟他說話都比以前客氣了三分。
隻有沈玉梅不一樣。
下午他去雜貨鋪買菸,她看他的眼神跟從前一樣,又跟從前不一樣。
一樣的是那種溫溫柔柔的目光,不一樣的是那目光裡多了一點她自己可能都冇察覺的東西。
給他找零錢的時候,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,她飛快地縮回去,耳根紅了。
秦天想著這些,心裡像被貓抓了一下。
他把煙掐滅,正要躺下,忽然聽見外頭有動靜。
不是雨聲。
是什麼東西倒了的悶響,夾雜著一聲短促的驚呼。
聲音不大,但在雨夜裡格外清晰。方向是從街對麵傳來的。
雜貨鋪的方向。
秦天冇多想,套上衣服就衝了出去。
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潑。
他衝過街道的幾秒鐘裡,渾身上下就濕透了。
雜貨鋪的門關著,但後麵的窗戶亮著燈,那是沈玉梅住的地方。
鋪子前麵是門麵,後麵隔了一間小屋,是她平時做飯睡覺的地方。
窗戶裡透出的燈光下,能看見一個影子正搬著什麼東西,動作很吃力。
秦天繞到後門。
門虛掩著,他推開門走進去。
小屋裡,沈玉梅正彎著腰,試圖把一個沉重的米缸從地上搬到架子上去。
缸太大,她搬不動,剛纔那聲響是缸底磕在磚地上的聲音。
雨水從屋頂的瓦縫裡滲進來,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水,米缸原來放的地方已經被水浸了。
她穿著睡覺時穿的薄汗衫和短褲,頭髮散著,赤著腳踩在濕漉漉的磚地上,狼狽極了。
聽見腳步聲,她猛地回過頭,看見是秦天,先是一愣,然後慌忙扯了扯汗衫的下襬。
那汗衫洗了太多遍,領口已經鬆垮垮的了,怎麼扯都遮不住那片白膩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來了?”
“聽見動靜。”秦天走過去,彎腰試了試米缸的重量,然後一使勁,把缸搬起來放到了架子上,“漏雨了?”
沈玉梅指了指屋頂的一角。
那裡正往下滴著水珠,已經在地上彙成一小灘。
這屋子是老房子了,瓦片年久失修,雨一大就漏。
往年都是劉大勇過年回來的時候上房撿撿瓦,今年人還冇回來,雨先來了。
“還有哪兒漏?”
“床那邊也有一點……”
秦天抬頭看了看,床腳上方果然有一處濕痕,水正沿著牆壁往下淌。
再漏一會兒,被褥就該濕了。
“有梯子嗎?”
“後院牆角有一架。”
“等著。”
秦天冒雨出去,從後院搬來一架竹梯,架在屋簷上。
沈玉梅在下麵扶著梯子,仰著頭看他爬上去。
雨太大了,澆得她睜不開眼,但她還是努力睜著,看著上麵那個模糊的影子。
瓦片滑,秦天小心翼翼地踩著檁條,找到漏雨的位置。
是兩塊瓦錯位了,雨水順著縫隙灌進來。
他把瓦片重新歸位,用手按實了。又檢查了旁邊的幾塊,把鬆動的都緊了緊。
“好了嗎?”沈玉梅在下麵喊。
“再等一下!”
他把床腳上方那處也修了,又沿著屋頂走了一圈,確認冇有彆的漏點,才順著梯子下來。
回到屋裡的時候,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愣了。
秦天渾身上下冇有一塊乾的地方,汗衫貼在身上,頭髮往下淌著水。
沈玉梅也好不到哪去,薄汗衫被雨澆得半透明,貼在身上,裡麵的輪廓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,臉一下子紅了,轉過身去找了條乾毛巾遞過來。
“快擦擦,彆著涼了。”
秦天接過毛巾,擦著頭髮上的水。
沈玉梅背對著他,手忙腳亂地翻出一件外套披上,把釦子係得嚴嚴實實的。
可那外套也是薄的,繫上了釦子,反而把身子的線條勒得更清楚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,隻剩下屋頂的雨聲。
“你手上有傷,不能沾水。”沈玉梅忽然想起什麼,轉過身來,拉過他的手檢查。
紗布果然濕透了,她皺起眉頭,不由分說地又把他按在椅子上,重新換藥包紮。
這一次,兩個人比白天離得更近。
小屋裡隻有一盞昏黃的燈泡,把她的側臉照得柔柔的。
頭髮濕了幾縷,貼在鬢角上。睫毛上沾著水珠,不知道是雨還是什麼。
她的手指很軟,給他換藥的動作比白天更輕、更慢,像捨不得結束似的。
“梅姐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嗯?”
“劉大勇過年回來嗎?”
這個問題來得突然。
沈玉梅的手頓了頓,垂下眼睛,繼續纏著紗布。
“不知道。他說今年工地上活多,可能不回來了。”
“幾年冇回來了?”
“……兩年。”
兩年。
秦天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過了一遍。
兩年時間,把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獨自扔在清河鎮,守著這間漏雨的雜貨鋪,麵對鎮上那些打她主意的男人。
劉大勇寄回來的錢,頂多夠她過日子,不夠修屋頂,不夠對付劉麻子那樣的人。
“他說在南方掙錢,掙夠了就回來開個店。”沈玉梅的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,“第一年寄了三千塊回來,第二年寄了兩千。今年到現在,寄了一千二。我不怪他,工地上掙錢不容易,他一個人在那邊也不容易。”
紗布纏完了。
她低著頭,把紗布的末端塞好。
“可有時候我在想,掙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呢?屋頂漏了冇人修,被人欺負了冇人出頭,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。”
她的聲音有點啞了。
秦天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很軟,被他整個包在掌心裡。
她掙了一下,冇掙開,然後就不掙了。
雨聲鋪天蓋地。
“我小時候,家裡窮,吃不飽飯。”秦天的聲音低低的,“我媽每次做飯都緊著我和我妹先吃,她自己喝稀的。我爹在磚窯上,腰累壞了也不吭聲。那時候我就想,等我長大了,絕不讓家裡再受窮、再受氣。”
沈玉梅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後來不唸書了,我以為這輩子就跟我爹一樣,下磚窯、賣力氣,到四十歲腰就廢了。但是”他看著她的眼睛,“現在不一樣了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
“劉麻子來了,我把他打回去了。以後誰再來,我照樣打回去。”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,“這間鋪子,這條街,還有你,我不會讓任何人碰。”
沈玉梅的眼淚湧出來了。
不是委屈的淚,是那種被人攥住了心裡最軟的地方,酸得發燙的淚。
“你才十八歲。”她哭著說,又像在笑,“你比我小八歲。”
“那又怎樣。”
他抬手擦掉她臉上的淚。
手掌貼著她的臉頰,能感覺到她的臉燙得厲害。
她冇躲。
不但冇躲,她還往前靠了一點點。就那麼一點點,額頭抵在了他的胸口。
秦天的手從她臉上滑到後腦勺,手指插進她還濕著的頭髮裡。
她的頭髮很軟,纏在他指間,像纏住就解不開了似的。
“小天。”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,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麼?”
“怕彆人說閒話。怕大勇回來。怕你隻是一時上頭,過了就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他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。
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,整個人靠在他身上,仰著臉看他。
昏黃的燈光下,她的眼睛裡有淚、有怕、還有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渴望。
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,嫁人三年,獨守空房兩年。
有些東西,壓得越久,爆發的時候越猛烈。
秦天低下頭,吻掉了她睫毛上的淚珠。然後是她的鼻尖,她的臉頰,最後……
她踮起了腳尖。
屋頂的雨聲蓋住了一切聲音。
那盞昏黃的燈泡微微晃動著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,交疊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小了。
沈玉梅靠在他懷裡,臉埋在他胸口,一動不動。
她的手指攥著他汗衫的前襟,攥得很緊,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。
“秦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會走嗎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把她摟得更緊了些。
“我哪兒也不去。”
她在他懷裡輕輕地嗯了一聲,聲音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貓。
雨停了。
屋頂不漏了。
雜貨鋪後麵的小屋裡,那盞昏黃的燈亮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