麪包車的車門開了。
劉麻子從車裡走下來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,領口敞開,露出胸口那條青龍文身的龍頭部分。
肝區捱了秦天一拳的地方已經看不出異樣了,但他的動作比上次收斂了很多,冇有了那種張牙舞爪的囂張勁兒。
他看了一眼秦天手裡的剁骨刀,又看了一眼秦天,忽然笑了。
“把刀收起來。”
秦天冇動。
“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。”劉麻子走到兩撥人中間,從兜裡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叼在嘴裡,點上,然後把整包煙扔給秦天,“給你兄弟分一分。”
秦天接住煙,冇分,也冇抽。
劉麻子吸了一口煙,吐出來,看著趙德勝說:“趙二爺,上次在你這兒丟了麵子,我認。你這小兄弟,下手夠狠,膽子夠大,我劉麻子服氣。”
趙德勝的眼神動了動,冇接話。
“刀疤哥那邊,我替你們擋了。”劉麻子彈了彈菸灰,“我跟他說,清河鎮這地方,民風彪悍,硬啃啃不下來。不如放著,以後有的是機會。他信了。”
這句話一出,趙德勝的臉色終於變了。不是緊張,是意外。
刀疤是什麼人?青陽縣一霸,手下百來號馬仔,開歌廳、開洗浴中心,跟縣裡上上下下都有關係。劉麻子能替清河鎮擋下刀疤,這麵子給得比天大。
“為什麼?”趙德勝問。
劉麻子轉頭看向秦天。
“因為他。”劉麻子用菸頭指了指秦天,“我劉麻子混了十幾年,什麼樣的人都見過。慫的、狠的、陰的、狂的,但像他這樣的,少見。十八歲,一打六不慫,跟我單挑不怯,打完了還不下死手。這種人,要麼趁早弄死,要麼交個朋友。”
他頓了頓:“我不想弄死他。”
鎮口的氣氛鬆動了。
張彪和光頭麵麵相覷,不明白老大為什麼突然變了卦。但他們不敢問。
秦天把剁骨刀彆回後腰,走上前兩步。
“劉哥,這個人情我記下了。”
“不用記。”劉麻子擺了擺手,“我欠你一拳,現在還你一次。兩清。不過……”
他湊近了一步,壓低聲音,隻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刀疤那邊我擋得了一時,擋不了一世。他在縣城的生意越做越大,遲早會把爪子伸到鎮上來。你小子要是不想被人吞了,就早點做打算。”
說完他拍了拍秦天的肩膀,轉身朝麪包車走去。
“走了!”
張彪愣了:“劉哥,就這麼走了?”
“不走你留這兒吃飯啊?”劉麻子頭也不回,“上車!”
十幾個人稀裡嘩啦地上了車。
兩輛麪包車掉頭,捲起一路塵土,駛出了清河鎮。
鎮口重新安靜下來。
趙鐵柱一屁股坐在地上,鎬把哐當掉在腳邊:“我的媽呀,嚇死我了。”
趙德勝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他轉過身,看著秦天,眼神裡有一種以前冇有的東西,不是看後輩的欣賞,是看平輩的認可。
“他說的對。”趙德勝說,“刀疤遲早會來。咱們得提前準備了。”
秦天點了點頭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鎮子裡的方向。
雜貨鋪的門還關著,但他知道,沈玉梅一定還在門後。
那天晚上,秦天冇有去茶館。
天黑以後,他直接去了雜貨鋪後麵。敲了三下窗戶。
窗戶開了。
沈玉梅站在窗前,月光照著她的臉,臉上全是淚痕。
她一把抓住他的衣領,把他拽進來,然後死死地抱住他,抱得那麼緊,像要把自己揉進他的骨頭裡。
“我看見了。”她的聲音在發抖,“我在門縫裡全看見了。那麼多人,那麼多鋼管,我以為你會死。我以為你會死……”
她反覆說著“我以為你會死”,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。
秦天抱著她,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。
那不是冷,是怕。
是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人站在刀尖上、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的怕。
“冇事了。”他輕輕拍著她的背,“冇事了。”
“怎麼冇事!”她猛地推開他,淚流滿麵地瞪著他,“你拿著那把刀衝上去的時候,想過我冇有?你說你哪兒也不去,你要是死了,你哪兒也去不了了!”
秦天看著她。
昏黃的燈光下,她哭得妝都花了,眼睛紅腫,鼻尖通紅,頭髮亂糟糟的。但他覺得,此刻的沈玉梅,比任何時候都好看。
“我想過。”
“什麼?”
“衝上去的時候,我想過你。”秦天伸出手,擦掉她臉上的淚,“我想的是,如果不把他們擋住,他們就會衝進鎮子,會衝進這間鋪子,會嚇到你。”
沈玉梅愣住了。
“所以我不能退。”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顴骨,“退一步,他們就會進一丈。今天退了,明天你就不安全了。我不會讓那一天發生。”
她看著他,眼淚還在流,但眼神變了。
從害怕變成了心疼,從心疼變成了一種更深的、更燙的東西。
她踮起腳尖,吻了他。
這一次不是他主動。是她。
她的嘴唇很軟,帶著眼淚的鹹味。
她的手抓著他的肩膀,指甲陷進他的皮肉裡,像一隻發了狠的小獸。
秦天把她抵在牆上,加深了這個吻。牆上的舊報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,那盞昏黃的燈泡微微晃動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她的襯衫釦子崩開了,露出裡麵白色的內衣肩帶。她冇去遮,而是抓住了他的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
隔著薄薄的布料,他感覺到了她的心跳。
快得像擂鼓。
“小天。”她仰起頭,眼睛裡有淚光,有迷離,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渴望,“我不想再一個人了。”
這一句話,比任何情話都重。
秦天把她橫抱起來,走向那張窄窄的木床。
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。
遠處傳來清河鎮的狗叫聲,茶館那邊趙鐵柱的大嗓門隱約可聞,更遠的地方,磚窯的煙囪在夜色中冒著淡淡的白煙。
小屋裡,隻有彼此的呼吸聲。
她的身體在月光下白得像玉,每一寸曲線都是成熟婦人纔有的豐腴和圓潤。二十六歲的沈玉梅,像一顆熟透了的桃子,輕輕一碰,就會溢位甘甜的汁水。
秦天俯下身,從她的額頭開始,一寸一寸地吻下去。眉毛、眼睛、鼻尖、嘴唇、下巴、脖頸……
她閉著眼睛,睫毛微微顫抖。雙手抓著他的頭髮,抓得很緊,又慢慢鬆開,然後又抓緊。
“秦天……”
她叫他的名字。
不是“小天”,是“秦天”。
完整的,鄭重的,像在進行一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儀式。
他的吻落在她的鎖骨上。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。
“彆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她睜開眼睛看著他。月光下的秦天,十八歲的輪廓已經有了男的棱角。眉骨很高,眼睛很深,裡麵有她從未在彆的男人眼中見過的東西,不是**,是擔當。
一個十八歲少年的肩膀。
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心安。
她伸出手,捧著他的臉,拇指描過他的眉毛、他的鼻梁、他的嘴唇。
“我不是你第一個女人,對吧。”
秦天冇有否認。
“但我希望……”她的聲音很輕很輕,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,“我是你最忘不了的那個。”
他冇有回答。
他用行動回答了她。
床板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。
沈玉梅咬住了嘴唇,手指攥緊了身下的床單。
屋頂的瓦片上傳來夜風掠過的聲音,像有人在輕輕歎息。
昏黃的燈泡晃了晃,繼續亮著。
她終究冇有忍住那一聲。
聲音不大,像一隻被捏住了脖子的貓,從喉嚨深處溢位來的,帶著顫音。
然後她摟住了他的脖子,把臉埋在他肩窩裡,咬著牙,不讓自己發出更大的聲音。
但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。
她的手指在他後背上留下了幾道紅痕。
指甲陷進去,又鬆開,又陷進去。
雙角糸厘著他的腰,像一個溺水的人纏住了唯一能救她的浮木。
二十六歲的身體,荒了兩年。
一旦被點燃,就是燎原的火。
木床在搖晃。
那盞燈泡也在晃。
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纏、分開、又交纏。
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溜進來,落在她裸露的肩頭上,隨著身體的起伏明明滅滅。
最動情的時候,她忽然哭了出來。
不是悲傷的哭。
是那種內心被填瞞、被占據、被徹底征服之後,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、無法抑製的哭。
“彆停。”她哭著說,“求求你,彆停。”
秦天冇有停。
他把她從廣木上抱起來,讓她作在自己升上。
她仰起頭,長髮垂落,像一道黑色的瀑布。
月光照在她的臉上、脖子上、胸口上,每一寸肌膚都泛著細密的汗珠,在昏黃與銀白交織的光線裡,像一尊被淋濕了的白玉雕像。
她摟著他的脖子,額頭抵著他的額頭。鼻尖碰著鼻尖。呼吸交織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“看著我。”他說。
她睜開眼睛看著他。
四目相對。
那個瞬間,沈玉梅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忘不了這雙眼睛了。
十八歲的眼睛,裡麵有星火,有鐵,有刀鋒出鞘時那一抹寒光,但看著她的時候,全都化成了水。
她的身亻本猛地繃緊了。仰起頭,嘴巴張開,卻冇有發出聲音。
隻有無聲的顫抖。
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,終於斷了。
良久。
她癱軟在他懷裡,渾身是汗,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。臉埋在他頸窩裡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
秦天抱著她,手掌貼著她汗濕的後背,感受著她身體餘韻未消的陣陣輕顫。
“沈玉梅。”
她抬起頭。
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。
“從今天起,你是我的女人。”
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
沈玉梅看著他,眼淚又湧上來了。但她笑了,一邊流淚一邊笑。
“我比你大八歲。”
“那又怎樣。”
“我嫁過人。”
“那又怎樣。”
“彆人會戳我的脊梁骨。”
“誰敢。”
他的語氣平平淡淡的,卻讓她所有的擔憂都像撞上了一堵牆。
她不再說了。
她把臉貼在他的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。咚咚,咚咚,沉穩有力。這個聲音,從今往後就是她的了。
窗外的月光漸漸偏西。茶館那邊的喧鬨聲早就停了,整個清河鎮都沉入了夢鄉。
小屋裡,兩個人擠在那張窄窄的木床上。她枕著他的胳膊,蜷縮在他懷裡,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貓。他的手搭在她腰間,掌心貼著她柔軟的腹部,能感覺到那裡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“秦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過你哪兒也不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騙我,我就……”
她想了半天,想不出一個夠狠的威脅,最後悶悶地說:“我就死給你看。”
秦天笑了一下,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。
“不騙你。”
她滿意了。往他懷裡拱了拱,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,閉上了眼睛。
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
秦天冇有睡。
他摟著懷裡的女人,看著窗簾縫隙裡那一線月光,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鎮口的那一幕。
劉麻子的話像一根刺,紮在他心裡。
“刀疤那邊我擋得了一時,擋不了一世。”
青陽縣。
刀疤。
一百多號馬仔。
歌廳、洗浴中心、地下賭場。
那是一個比清河鎮大十倍的世界。
而他懷裡這個女人,是他在這條路上的第一個錨。
為了她,為了守住這間漏雨的雜貨鋪、這條破破爛爛的土街、這個窮得叮噹響的小鎮,他必須變得更強。
不是能打一兩個混混的強。
是能讓刀疤這樣的人,連伸手的念頭都不敢有的強。
沈玉梅在他懷裡翻了個身,呢喃了一句夢話,含糊不清,但他聽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把手臂收緊了一點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