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勝沉默了一會兒,把茶碗放下。
“秦天,你今年十八。我五十三了,在清河鎮混了大半輩子。你剛纔這番話,我這輩子冇想明白過。”
五月最後一天,沈玉梅把賬本合上,算盤推到一邊。
她坐在櫃檯後麵,燈光把她的臉照得柔柔的。
秦天從縣城回來,摩托車停在雜貨鋪門口,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身夜風和汽油味。
她把賬本轉過來給他看。
“這個月清河鎮茶館的淨利,比上個月又多了兩成。縣城那邊多了三成。白水鎮老丁頭他們二十多家商戶湊了一筆聯防費,一個月五百塊,托老周帶過來了。”
“你收了?”
“收了。入在公賬上。”她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,指著一行字給他看,“孫大彪的工錢,一個月兩百。他這個月實際領了一百二。扣了八十,還以前欠的煙錢麵錢車費肉錢豆腐錢。”她的筆尖在那行數字上點了一下,“下個月就不用扣了。”
秦天看著那行數字。
孫大彪,工錢二百,扣八十,實發一百二。
沈玉梅的字跡工工整整,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梅姐,清河鎮有多少個孫大彪?”
沈玉梅的筆停了一下。“你是說那些冇個正經營生、東混西混、被人看不起的人?”
“嗯。”
她想了想,把賬本翻到空白頁,拿起筆一個一個寫下來。
鎮東頭的二賴子,以前跟孫大彪一起混過,後來孫大彪跟了秦天,他觀望了好幾天,昨天來茶館門口轉了三圈冇敢進來。
磚窯老丁家的老三,十八歲,跟他爹乾磚窯嫌累,在家躺了大半年,他媽天天罵他,他天天矇頭睡覺。
鎮西頭修自行車的學徒小邱,手腳不乾淨,偷過客人的零件去賣,被師傅攆出來了,現在在汽車站幫人搬行李,有一天冇一天的。
還有麪館老闆的侄子大軍。
不是秦天手下那個大軍,是另一個大軍,在縣城混了兩年混不下去回來了,成天泡在檯球廳裡,球打得不怎麼樣,煙抽得比誰都凶。
她一個一個寫下來,寫了七個名字。
“這七個,是你知道的。還有你不知道的。”她把筆放下,“清河鎮這些年,年輕人但凡有點出息的都出去打工了。留下的,要麼是老弱婦孺,要麼就是這些看不到出路的人。他們不是天生的地痞流氓,是冇路可走。”
秦天看著紙上那七個名字。
二賴子、丁老三、小邱、大軍……這些名字他在清河鎮聽了十八年,從來冇有人把它們寫在一起過。
“明天開始,讓孫大彪去找他們。一個一個找。”
“找來了,你用什麼養活他們?縣城茶館現在七張桌子,郭大力他們六個加上孫大彪七個,人已經夠了。再收人,你拿什麼開工錢?”
秦天冇有馬上回答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清河鎮的夜色。
土街上空無一人,月光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。
遠處磚窯的煙囪在夜色中冒著淡淡的灰煙,像一根灰色的手指指著天。
更遠的地方,白水鎮和黑石鎮的燈火零零星星。
再遠,青陽縣城的燈光把天邊映成了一片模糊的橘黃。
“白水鎮的聯防費,一個月五百。黑石鎮的商戶也在商量,如果他們也湊,一個月又是幾百。三個鎮加起來,養十來個人夠了。”他從窗邊轉過身,“而且我不要他們一直給我看場子。孫大彪現在巡邏,以後可以讓他跟老周跑運輸。二賴子會修東西,可以跟著老孫修自行車。丁老三是磚窯出身,有力氣,可以跟著馬胖子學殺豬。他們得有一門手藝,白天乾正經營生,晚上纔是巡邏隊。我不要他們一輩子靠我吃飯。我要他們自己能吃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