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梅看著燈光下他的臉。
十八歲的輪廓已經有了男人的棱角。
幾個月前他在雜貨鋪門口說“清河鎮是我的家”的時候,眼睛裡是不甘和狠勁。
現在他說“我要他們自己能吃飯”的時候,眼睛裡是一種她從未在彆的男人眼中見過的東西。
不是野心,是擔當。
她低下頭把賬本上那七個名字重新抄了一遍,在每個名字後麵標上了將來可以跟著誰學什麼手藝。
二賴子——老孫,修自行車。
丁老三——馬胖子,殺豬賣肉。
小邱——老胡,汽車站搬運隊。
大軍——他叔,學下麵。
一個一個,工工整整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落在賬本上,把那些名字照得亮亮的。
她擱下筆抬起頭。
“秦天,清河鎮以前冇有這樣的人。以後也不會有了。”
“什麼樣的人?”
“像你這樣的人。”
秦天走過去把賬本合上。
她的手還放在賬本上,手指上有握筆磨出來的薄繭。
他把那隻手拿起來握在掌心裡,拇指摩挲著她食指上那個已經好了的刀口。
磨摺疊刀劃傷的地方,新肉長出來了,粉粉的,跟周圍的麵板顏色不一樣。
“梅姐,你也是清河鎮的人。你以前也冇有,現在有了。”
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蜷縮了一下,然後反握住了他的手指。
兩隻手在賬本上疊在一起,燈光把它們的影子投在牆上,分不清哪隻是哪隻。
六月的清河鎮,麥子收了,玉米苗躥起來半人高,土路兩邊的楊樹葉子綠得發黑。
秦天蹲在茶館門口吃西瓜,是馬胖子送來的,沙瓤,甜得齁嗓子。
趙鐵柱蹲在他旁邊,西瓜汁順著下巴淌到背心上,吃相跟豬拱食似的。
老周的三輪車突突突地從鎮口開過來,車鬥裡拉著半車沙子。
他把車停在老槐樹下,跳下來擦了把汗,朝茶館走過來。
秦天把一塊西瓜遞過去,老周接過來咬了一口,汁水順著手指縫往下流。
“秦老闆,有個事跟你說。”老周蹲下來,西瓜在嘴裡嚼著,聲音含含糊糊的,“我這幾天跑運輸,發現一個門路。縣城東邊在蓋樓,聽說是縣裡新蓋的百貨大樓,五層,帶電梯的。工地上要沙子、石子、水泥,量大的很。現在給工地供貨的是縣城一個姓方的包工頭,他的沙是從市裡拉來的,運費高。咱們清河鎮磚窯旁邊那個沙場,沙子質量不比市裡的差,運費能便宜一半。”
“沙場是誰的?”
“磚窯老丁的弟弟開的,叫丁老二。規模不大,就一台篩沙機,幾個工人。他那個沙場以前主要供清河鎮和白水鎮蓋房子用,量不大。要是能供到縣城工地上去,他巴不得。”
秦天把西瓜皮扔進垃圾桶,擦了擦手。
“縣城工地的沙子,姓方的包工頭從市裡拉,一車多少錢?”
“一車小二百。咱們從清河鎮拉過去,一車一百出頭就夠了。刨去運費和丁老二的沙錢,一車能掙這個數。”老周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十塊。
不多,但架不住量大。
五層百貨大樓,沙子水泥的用量夠拉好幾百車的。
“方老闆那邊,你認識嗎?”
“不認識。但大軍,你手下那個大軍,不是麪館老闆的侄子,是建材市場扛活的那個大軍。他以前在那個工地乾過活,跟方老闆手下的工頭熟。”
秦天把手上的西瓜汁在褲子上蹭了蹭,站起來。
“叫上大軍,下午去縣城。”
縣城東邊的工地在原來老農機廠的地皮上,圍牆圈起來一大片,裡麵叮叮噹噹響個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