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去吃。錢我收了,肉送你。以後想吃肉了來我這兒,彆偷。”
孫大彪抱著那塊五花肉站在肉攤前麵,抱著那塊肉,眼淚忽然掉下來了。
三十二歲的男人,鼻梁上貼著膏藥,抱著五花肉,站在清河鎮的集市上,哭得像個孩子。
最後是劉嬸的豆腐坊。
孫大彪在門口站了很久,不敢進去。
劉嬸正在裡麪點豆腐,豆漿的熱氣把她整個人籠在白霧裡。
她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個人,認出是他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臉上的表情不是害怕,是意外。
那天早上孫大彪來賠豆腐錢的時候,她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。
現在他又來了。
“劉嬸。”孫大彪站在門口冇敢進去,“去年秋天我翻你家院子,嚇著你兒子了。孩子發燒,是我的錯。我不敢求你原諒。我就是來告訴你,以後清河鎮誰再欺負你們娘倆,我孫大彪第一個不答應。”
劉嬸的手在圍裙上停住了。
豆漿的熱氣升起來,模糊了她的臉。
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從熱氣裡傳出來,帶著一點鼻音。
“豆腐,吃嗎?”
孫大彪愣了一下。
“剛點的,還熱著。”
她轉身從案板上拿了一塊豆腐放在碗裡,撒了一點點鹽,滴了兩滴香油,遞給他。
孫大彪接過來,豆腐顫巍巍的,白白嫩嫩,跟那天他掀翻在門口的兩板豆腐一模一樣。
他用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,豆香味很濃,帶著一點淡淡的甜。
鹹味和香油味化在舌尖上,跟他小時候他娘做的豆腐一個味道。
他端著碗蹲在豆腐坊門口,把一塊豆腐吃完了。
眼淚掉進碗裡,和著豆腐一起嚥下去了。
傍晚,孫大彪回到茶館。
秦天正坐在門口跟趙鐵柱下象棋。
趙鐵柱的棋藝比他的檯球技術還臭,馬走田字,象飛日字,全亂套了,但秦天從來不糾正他。
孫大彪在秦天旁邊蹲下來,眼睛還是紅的。
“秦老闆,都還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劉嬸給我吃了一塊豆腐。”
“好吃嗎。”
“好吃。跟我娘做的一個味道。”
秦天把棋盤上的車往前推了一步。
“明天開始來茶館上工。住的地方鐵柱給你安排。你那間屋子我讓人收拾過了,牆上的年曆換了張新的,上麵的女明星穿著衣服。”
趙鐵柱在旁邊噗嗤笑出來。
孫大彪也笑了,笑著笑著又抹了一把眼睛。
從那天起,清河鎮的巡邏隊多了一個人。
孫大彪每天晚上扛著那根鎬把,鎬把頭上用紅漆寫著“清河”兩個字。
從鎮東頭走到鎮西頭,再走回來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踏踏實實的。
路過供銷社的時候,老李隔著玻璃跟他點點頭。
路過麪館,麪館老闆探頭出來問他要不要吃碗麪,他說吃過了。
路過老槐樹,老周蹲在樹根上抽菸,他蹲下來陪老周抽一根。
路過豬肉攤,馬胖子扔給他一塊豬油渣,他接住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。
路過豆腐坊,他不進去,就站在門口看一眼。
看見劉嬸彎著腰撈豆子的影子映在窗戶上,聽見她兒子在屋裡背書的聲音,他就走了。
趙德勝坐在茶館門口,看著孫大彪扛著鎬把走過去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那個影子以前是歪的,現在直了。
“你收孫大彪,清河鎮有人說你收破爛。”趙德勝端起茶碗吹了吹。
“他不是破爛。”秦天把煙點上,“清河鎮像孫大彪這樣的人不止一個。冇人拉他們一把,他們就爛在泥裡。拉一把,他們比誰都拚命。因為他們知道爛在泥裡是什麼滋味,也知道被人拉上來是什麼滋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