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鼻梁上貼著膏藥,眼泡還是浮腫的,枕頭印還冇消乾淨。
但他的背挺直了。
“秦老闆,我乾。”
他的聲音有點啞,但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,“以前欺負過的人,我挨家挨戶去賠。麪館老闆的麵錢,老李的煙錢,劉嬸的豆腐錢,我已經賠了。還有誰,你說,我去。”
“你自己記得誰,就去找誰。記不得的,說明你根本冇當回事,那種賠禮是假的,不如不去。”
孫大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低下頭想了一會兒,再抬起頭的時候,眼睛裡有了一種以前從來冇有過的東西。
不是感恩,是被人從泥潭裡拽上來之後,拚命想把自己洗乾淨的那種急切。
“我記得。供銷社老李,我偷過他兩條煙,一條紅塔山一條阿詩瑪。麪館老闆,我吃過他六碗麪冇給錢。老周,我坐他的三輪車去縣城,說給錢,下車跑了。馬胖子,我趁他收攤偷過一塊五花肉。還有劉嬸……”他的聲音低下去,“我不止掀了她兩板豆腐。去年秋天我趁她不在家翻過她院子,想偷東西,她兒子看見我了,我嚇唬孩子說不準告訴大人。後來孩子發燒燒了好幾天,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嚇的。”
麪館裡安靜得隻剩下灶台上骨頭湯咕嘟冒泡的聲音。
麪館老闆站在廚房門口,手裡的擀麪杖垂著。
他不知道孫大彪吃了他六碗麪冇給錢記得這麼清楚。
“去吧。”秦天說。
孫大彪轉身走出茶館。
土街上陽光明晃晃的,他走在陽光裡,背挺得很直。
他先去了供銷社,老李正在櫃檯後麵擦貨架。
孫大彪走進去,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放在櫃檯上。
“李叔,我以前偷過你兩條煙。這是煙錢。”
老李的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。
他拿起那五十塊錢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又抬頭看孫大彪。
孫大彪站在櫃檯前麵,鼻梁上貼著膏藥,眼睛看著地麵,耳朵是紅的。
“你……你咋了?”老李問。
“冇咋。秦老闆讓我重新做人。”
孫大彪轉身走了。
老李拿著那五十塊錢站在櫃檯後麵,站了很久。
接著是麪館。
麪館老闆正在撈麪,看見孫大彪進來,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孫大彪把六碗麪錢放在桌上,一碗一碗數給他看。
“老闆,這是以前欠的麵錢。加了辣椒的,每碗多放了一把香菜。你每次都給我多放了。”麪館老闆把筷子放下,把錢拿起來,想說點什麼,孫大彪已經走了。
然後是老周。
老周正蹲在老槐樹底下擦他的三輪車,孫大彪蹲下來幫他把輪胎上的泥刮乾淨。
“周哥,以前坐你車去縣城冇給錢。這是車費。”他把十塊錢塞進老周手裡,站起來就走。
老周攥著錢蹲在樹底下,三輪車擦了一半忘了繼續擦。
馬胖子在豬肉攤後麵剔骨頭,看見孫大彪走過來,手裡的剔骨刀下意識舉了起來。
孫大彪把那塊五花肉的錢放在案板上,肉攤上正好有一塊五花肉,跟去年他偷的那塊差不多大小。
“馬哥,這是去年那塊肉的錢。你當時追了我半條街冇追上,其實我躲在老槐樹後麵看著你。你追不上,蹲在路邊喘氣。我笑了。”馬胖子把剔骨刀插回案板上,看著孫大彪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小子,那時候把我氣得夠嗆。”
“對不起,馬哥。”
馬胖子從案板上拿起那塊五花肉用油紙包好塞進孫大彪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