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大彪說這話的時候,鼻梁上還貼著膏藥,但臉上的表情不是怨恨,是一種奇異的、被打了之後反而覺得有了歸屬的踏實。
這話傳到秦天耳朵裡,他正在檯球廳教趙鐵柱開球。
趙鐵柱的姿勢已經從握鋤頭進化到了握鐮刀,進步顯著。
秦天聽完老周的轉述,把球杆放下。
“孫大彪現在在哪兒?”
“還在麪館。吃完麪不走,坐在那兒跟人吹牛,說他是被秦老闆親手打過的人。”
秦天出了檯球廳往麪館走。
趙鐵柱拎著鎬把要跟上來,被他擺手攔住了。
麪館裡,孫大彪正坐在靠門的位置,麵前放著一碗打滷麪,麵吃了一半,筷子擱在碗上。
他正跟旁邊的人比劃:“秦老闆那一拳,這麼打的,從下往上,拳峰正對著我鼻梁。我當場就見紅了,但我冇倒。”他看見秦天走進來,聲音戛然而止,筷子從碗上滑下來掉在桌上。
麪館裡安靜了。
吃麪的人全抬起頭。
“孫大彪。”秦天在他對麵坐下。
“秦……秦老闆。”孫大彪下意識地摸了摸鼻梁上的膏藥。
“麵好吃嗎?”
“好……好吃。”
“吃完來茶館找我。”
秦天站起來走了。
孫大彪看著他的背影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把剩下的半碗麪幾口扒完,湯都喝乾淨了,放下錢,小跑著跟上去。
茶館裡,趙德勝坐在櫃檯後麵看賬本。
看見孫大彪跟在秦天後麵進來,他把賬本合上,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,什麼都冇說。
沈玉梅在前頭算賬,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著,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。
秦天讓孫大彪坐下,給他倒了一杯茶。
孫大彪雙手接過去,冇喝,捧在手裡。
茶水的熱氣升上來,模糊了他鼻梁上那塊膏藥。
“孫大彪,你今年多大?”
“三十二。”
“三十二歲,冇個正經營生。以前在磚窯乾過,嫌累跑了。後來跟人去縣城打工,乾了半個月跟工頭打架被開。回到清河鎮,東混混西混混,靠坑蒙拐騙過日子。掀劉嬸的豆腐板,收麪館的保護費,偷過老李供銷社的煙。”
秦天的聲音不高,但每句話都像在念一份他早就看過無數遍的檔案,“清河鎮的人提起你,冇有不搖頭的。”
孫大彪捧著茶杯的手在發抖,茶水晃出來灑在手背上,燙得他嘶了一聲,但冇敢放下杯子。
“但你也有一件事,清河鎮的人不知道。去年冬天,磚窯老吳家的孩子掉進河裡,你正好路過,跳下去把孩子撈上來了。老吳要謝你,你罵了他一句就走了。這件事,你冇跟任何人說過。”
孫大彪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的東西碎了。
不是恐懼,是一種被人看見了心底最深處那一點點亮光的震動。
他張了張嘴,冇發出聲音。
“清河鎮的人都說你是二賴子,是地痞,是渣滓。你自己也信了。但你跳下河撈孩子的時候,冇人看見。你也冇指望有人看見。”秦天把茶杯往他麵前推了推,“孫大彪,清河鎮不欠你什麼,你也不欠清河鎮什麼。但你要是想換個活法,我給你一條路。”
“什麼……什麼路?”
“從今天起,你跟著我。工錢一個月兩百,管吃管住。乾的活不體麵。看場子、跑腿、巡邏,有時候還要跟人動手。但有一條,不準欺負清河鎮的人。以前你欺負過的,挨家挨戶去賠禮。錢從你工錢裡扣。”
孫大彪捧著茶杯,茶水已經不冒熱氣了。
他低頭看著杯子裡自己模糊的倒影,過了很久把杯子放在桌上,站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