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喝完茶,關了燈躺下,隔壁廚孃的鼾聲混著窗外的蛐蛐叫,隱隱傳過來。
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,過了很久翻了個身,拉過被子裹緊肩膀。
雜貨鋪後麵的小屋裡,燈還亮著。
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出去,在土街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。
夜風從磚窯方向吹過來,帶著煤煙和麥田的氣息,清河鎮睡了,隻有這盞燈,亮到很晚
蘇婉蓉是第五天一早走的。
紅色的桑塔納駛出清河鎮的時候,土街兩邊的人又看了一遍。
不過這次目光裡的東西跟來時不一樣了。
來的時候是新奇和驚豔,走的時候是揣摩和回味。
蘇婉蓉在清河鎮住了四天,鎮上的人已經把她從“刀疤的女人”變成了“蘇老闆”,從“縣城來的貴婦”變成了“挺隨和的一個人”。
這就是蘇婉蓉的本事。
秦天蹲在茶館門口刷牙,看著紅色桑塔納的尾燈消失在土路儘頭。
趙鐵柱蹲在他旁邊,嘴裡叼著根菸冇點,目光也跟著那輛車走了很遠。
“天哥,蘇姐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昨天傍晚單獨請你吃飯,跟你說啥了?”
秦天把牙刷在茶缸子裡涮了涮,水潑在地上。
“她說清河鎮的茶比金碧輝煌的好喝。”
趙鐵柱嘿嘿笑了兩聲,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冇信。
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忽然想起什麼:“對了天哥,劉嬸昨天下午來找過你,你在招待所吃飯,她就走了。說今天還來。”
劉嬸。
清河鎮西頭的寡婦,三十五歲,男人三年前在磚窯上被窯車軋斷了腿,冇撐過當晚就冇了。
留下她和一個十歲的兒子,還有三間瓦房和兩畝薄地。
磚窯賠了一筆錢,她用來在鎮西頭開了間豆腐坊,每天半夜起來磨豆子,天亮前把豆腐做好,早上在鎮上的集市賣。
三年了,豆腐坊從一個小攤變成了一間臨街的鋪麵,雖然簡陋,但在清河鎮站住了腳。
秦天對她有印象。
每次路過鎮西頭,總能看見她蹲在豆腐坊門口洗豆子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臂。
三十五六歲的人,常年乾活,身板反而比年輕時更結實了,該圓的地方圓,該細的地方細。
鎮上打她主意的男人不少,但她從不跟人來往,連笑都很少笑。
時間長了,鎮上人就給她起了個外號叫“鐵豆腐”。
意思是豆腐軟,人鐵,啃不動。
上午十點多,劉嬸來了。
她站在茶館門口,手裡挎著一個竹籃子,籃子上蓋著一塊白紗布。
穿一件藍布褂子,黑色褲子,頭髮用夾子彆在腦後,露出一張白淨的臉。
常年磨豆腐的人,手被水泡著,麵板反而比種地的人細膩。
三十五歲的年紀,眼角有了細紋,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,帶著一股經年累月獨自撐門立戶磨出來的硬氣。
“秦老闆。”她站在門口冇進來。
“劉嬸,進來坐。”秦天把茶桌收拾出一塊地方。
她走進來在秦天對麵坐下,把竹籃子放在桌上。
揭開紗布,裡麵是四塊豆腐,白白嫩嫩的,還冒著熱氣。
“自己磨的,給你嚐嚐。”
她把籃子推過來。
秦天拿了一塊掰開,豆腐顫巍巍的,斷麵細膩得像蒸蛋羹。
咬了一口,豆香味很濃,帶著一點淡淡的甜。
“好豆腐。”
劉嬸的嘴角彎了一下,那是她三年裡為數不多的笑。
“清河鎮的水好,磨出來的豆腐就香。”她頓了頓,把手放在膝蓋上搓了搓,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抬起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