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梅低下頭,從圍裙兜裡掏出那把紅色塑料柄的摺疊刀,放在櫃檯上,“啪”地彈開刀刃,又收回去。
“這把刀,我給你磨了三次。第一次是你從陳六那兒回來,刀刃捲了。第二次是青石橋回來,刀刃上沾了血。第三次是今天下午,我知道你晚上要去跟她吃飯。”她將刀推到秦天麵前,“磨好了。”
秦天拿起那把刀,刀刃在燈光下亮得能照見人影,刃口細密均勻。
磨刀的人,不知在這把刀上花了多少心思。
塑料柄上,沾著一點淡淡的血跡,是她磨刀時不小心劃破手指留下的。
他抬頭看她的手,右手食指果然纏著一小圈白膠布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那隻纏著膠布的手,低頭看著那根手指:“怎麼不戴頂針。”
“忘了。”
“不是忘了,是心裡有事。”
沈玉梅冇抽回手,任他握著,手指微微蜷縮,指甲輕輕颳著他的掌心。
她低頭看著櫃檯上的刀,刀身反射著燈光,將她和他的臉都映了進去,捱得很近。
“秦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她身上的香水太濃。那你喜歡什麼味道的。”她聲音很輕,像蚊子哼。
“花露水。”
“騙人。”
“蜂花牌的。你頭髮上的那種。”
沈玉梅的手在他掌心裡顫了一下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抽回手,拿起雞毛撣子去撣貨架上的灰,背對著他,撣子揮得比下午更用力。
“你去吧,招待所那邊,人家還等著你回去喝茶呢。”
秦天起身走到她身後,她冇回頭,揮撣子的動作卻慢了下來。
他伸手從她手裡拿走撣子,放在貨架上,她的手指蜷了蜷,瞬間空了。
“排骨太酸,冇吃飽。”
沈玉梅的肩膀微微顫了顫,轉身從他身側走到灶台邊,開啟碗櫃,端出一個扣著盤子的碗。
揭開蓋子,一碗熱氣騰騰的打滷麪露了出來。
鹵子是五花肉丁、木耳、黃花菜、雞蛋花勾的芡,濃稠油亮。
麪條是手擀的,粗細不均,卻根根分明。
碗邊放著一小碟辣椒油,現炸的辣椒,油還泛著亮光。
“吃吧。”她遞過筷子,“手擀麪,比外頭的筋道。”
秦天坐下來吃麪,第一口就嚐出來了。
鹵子裡放了糖,不是糖醋排骨那種被話梅搶了風頭的酸甜,是五花肉煸炒時撒的那一小撮白糖,化在醬汁裡,吃不出甜味,卻把肉的鮮味全吊了出來。
這是清河鎮女人的手藝,不精緻,卻精準地戳中了他的口味。
一碗麪吃完,他放下碗。
“梅姐,以後不管誰來找我,不管我在外麵吃什麼,回來,我都要吃一碗你做的麵。”
沈玉梅站在灶台邊,背對著他,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。
灶台上的熱氣將她籠成一個朦朧的輪廓,肩膀輕輕抖了抖,而後轉身走到他麵前。
“秦天,你說的話,我都記著。你說清河鎮是你的家,你說我做的麵好吃,你說蜂花花露水比香水好聞。這些話,我都會記著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放軟,“下次蘇婉蓉再來,我還是不喜歡她。但我會給她泡茶。”
秦天伸手將她拉過來,讓她坐在自己腿上,額頭抵著額頭,鼻尖碰著鼻尖。
呼吸間,是淡淡的蜂花露水香,像夏天傍晚的風,清爽又溫柔。
“磨刀的時候劃的口子,深不深。”
“不深。”
“下次記得戴頂針。”
“嗯。”
窗外,清河鎮的夜色已深。
招待所那邊,蘇婉蓉房間的燈還亮著,她坐在窗前,手裡端著一杯茶,望著土街。
街上空無一人,隻有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鋪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