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喝完杯中酒,又給自己滿上:“但我知道,這層金粉是貼上去的。刀疤哪天不高興,隨時能揭下來。所以,我要找一條退路。”
“你覺得我是你的退路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蘇婉蓉抬眼望他,夕陽將她的眼睛映成琥珀色,裡麵有光在流動,“但青石橋上看見你的時候,你臉上全是血,左眼被血糊住,後背衣服被鐵鏈抽破。你手裡攥著一把捲刃的摺疊刀,站在橋中央,四十多個人圍著你,你冇退一步。那時候我就想,這個人,跟刀疤不一樣。刀疤的天下是打出來的,可他現在坐在金碧輝煌的包間裡,喝三千塊一瓶的酒,很久冇自己動手了。你不一樣,你是從土裡長出來的。”
“就因為我能打?”
“不是。”蘇婉蓉放下酒杯,“因為你身後站著三十多個扛農具的人。刀疤手下的人,是拿錢養的;你身後的人,是拿命換的。”
院子裡靜下來,老槐樹葉被晚風吹得沙沙響,遠處磚窯的煙囪在暮色裡冒著青煙。
招待所廚娘在廚房洗碗,嘩啦的水聲混著碗碟碰撞的脆響,襯得院子更安靜。
“蘇姐,你想要什麼?”
“我想要一個,在刀疤之外,能站著的地方。”
她看著秦天的眼睛,“你不用承諾我什麼。我隻告訴你,若有一天你跟刀疤翻臉,我會站在你這邊。”
秦天沉默了許久,才喝完杯中酒,起身道:“蘇姐,飯我吃了。清河鎮你願意待多久,就待多久。”走到院子門口,他回頭補了一句,“但有句話,你說錯了。那三十多個人,不是我拿命換來的,是他們把命交給了我。”
秦天走後,蘇婉蓉獨自坐在老槐樹下。
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她端起酒杯對著夕陽照了照,酒液在光裡成了琥珀色,仰頭一飲而儘,而後放下杯子,笑了。
那不是在金碧輝煌對著刀疤的客套笑,是一種很久冇出現在她臉上的、真切的笑。
走出招待所時,天已擦黑。
秦天走到雜貨鋪門口,門敞著,沈玉梅坐在櫃檯後,算盤冇動,賬本攤開著,筆擱在一旁。
她眼睛一直望著門口,像等了許久。
“吃了嗎?”她問。
“吃了。”
“蘇婉蓉做的?”
“嗯。”
沈玉梅低下頭,拿起筆在賬本上寫了個數字,筆尖用力過猛,紙背都凸了出來。
“排骨好吃嗎。”
秦天靠在櫃檯邊看她。
燈光將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臉頰上,微微顫動。“糖醋排骨,放了話梅,酸比甜多。”
沈玉梅的筆頓了頓,繼續寫:“你愛吃甜的,她放多了酸。看來,她還不夠瞭解你。”
“梅姐。”
“清河鎮的女人,往糖醋排骨裡不會放話梅。我們隻放糖和醋,頂多加蒜末。排骨剁得大小一致有什麼用,吃到嘴裡還不是要嚼碎。魚身刀口再均勻,刺還是那麼多。青菜掐了老筋,炒出來好看,可哪有連筋帶葉炒出來的有嚼頭。”
她放下筆,抬頭看他。
燈光下,她眼眶微微泛紅,卻硬是冇讓眼淚掉下來。
手指在櫃檯邊沿摳著,指甲陷進木頭裡。
“她在招待所住了三天,全鎮的人都在說她好看。老周說她說話好聽,馬胖子說她隨和,連鐵柱都說,她跟你想的不一樣。”
她聲音哽了一下,“可我就是不喜歡她。不是因為她好看,是因為她看你的眼神。那天她在茶館門口看你的眼神,跟我看你的眼神,是一樣的。”
雜貨鋪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。
遠處磚窯傳來一聲悶響,是夜班工人換班的爆破聲,在夜色裡傳得很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