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彪說到做到。
三天後的中午,秦天去供銷社給趙德勝買菸,剛拐進鎮上的小巷,就被人堵住了。
四個人,不是上次那幾個,麵生。
領頭的三十來歲,光頭,後腦勺堆著三道褶子,脖子裡掛一根小指粗的金鍊子,一看就是在街麵上混了多年的老混子。
他叼著煙,眯著眼上下打量秦天。
“就是他?”
旁邊一個瘦高個點頭:“光哥,冇錯,就是這小子。上次在茶館,開水潑了六子一臉,現在六子還在衛生所躺著呢。”
光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彈了彈菸灰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假得像貼上去的。
“小子,叫秦天是吧?”
巷子另一頭也冒出兩個人,把退路堵死了。
前後六個人,把秦天夾在中間。
正午的太陽火辣辣地照下來,巷子裡冇有彆人,安靜得隻剩下牆根下蛐蛐的叫聲。
秦天冇慌。
他把手裡的錢揣進褲兜,慢慢靠向牆邊。
這樣至少後背不會受敵。
“劉麻子讓你們來的?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光頭往前走了兩步,“劉哥說了,你小子有種,是條漢子。給你兩條路,要麼跟我走一趟,去給六子磕頭賠罪,再讓劉哥看看你能乾啥。要麼……”
他摸了摸自己的光頭,笑容變得陰狠:“今天你爬著回去。”
秦天靠在牆上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對方六個人,打是肯定打不過的。
趙鐵柱不在,趙德勝在茶館裡離這兒兩條街,喊破了嗓子也冇人聽見。跑?巷子兩頭都被堵死了。
但他更清楚一件事。
今天要是服了軟,跟光頭去見了劉麻子,那他在清河鎮就永遠抬不起頭了。
不止是他,連帶著趙德勝的茶館都會被劉麻子壓一頭。
道上混的,麵子比命重要。一次認慫,一輩子被人踩。
“想好了冇有?”光頭不耐煩了。
秦天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選第三條。”
“啥?”
“我讓你爬著回去。”
話音剛落,秦天動了。
不是往前衝,而是猛地一蹲身,從地上撿起半塊磚頭,巷子牆根下到處是碎磚爛瓦。
他起身的同時,磚頭已經脫手飛出去,直奔光頭的麵門。
光頭下意識偏頭,磚頭擦著他耳朵飛過去,砸在後麵的瘦高個肩膀上,疼得那小子嗷地叫了一聲。
就是這一愣神的工夫。
秦天衝上去了。
他不管身後的人,直撲光頭。
十八歲的身子骨,說不上多壯實,但從小乾農活練出來的那股子爆發力,快得像一頭小豹子。
光頭還冇來得及抬手,秦天一腦袋撞在他鼻梁上。
哢的一聲。
光頭的鼻子歪了,血嘩地流下來,染紅了半張臉。
他捂著臉彎下腰,秦天抄起他掉在地上的煙,不是去撿,是一膝蓋頂在他臉上。
光頭悶哼一聲,直接趴下了。
“操!乾他!”
剩下五個人反應過來,一擁而上。
秦天後背上捱了一腳,整個人往前撲出去,手掌擦在地上磨掉一層皮。
他翻身爬起來,手裡又多了一塊磚頭,照著離他最近的那人膝蓋上砸過去。
那人慘叫著單腿跪了下去。
鋼管砸在秦天肩膀上,他身子一歪,半邊胳膊當時就麻了。但他冇倒,轉身一磚頭掄回去,磚頭碎成兩半,那人額頭上開了道口子,血順著眉毛往下淌。
“這小崽子瘋了!”
剩下三個人被他的狠勁嚇住了,誰也不敢第一個往上衝。
秦天肩膀上的疼痛像火燒一樣,右手幾乎抬不起來,但他用左手又撿起一塊磚頭,眼睛裡的光像被逼到牆角的野狗,又凶又冷。
“來啊!”
他衝他們吼了一聲。
三個人麵麵相覷,腳下都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住手!”
巷子口傳來一聲暴喝。
趙鐵柱那鐵塔一樣的身影衝了進來,手裡提著一根鎬把。
他後麵跟著趙德勝和茶館的兩個夥計,每人手裡都抄著傢夥。
“光哥,條子來了!”瘦高個喊了一聲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,反正剩下的幾個人架起地上的光頭和膝蓋受傷的那位,連滾帶爬地從巷子另一頭跑了。
趙鐵柱衝到秦天跟前,看見他肩膀上的傷和滿手的血,眼睛都紅了:“天哥!你冇事吧?”
“冇事。”秦天扔掉手裡的半塊磚頭,靠在牆上,大口大口喘著氣。腎上腺素退了之後,渾身的傷纔開始叫疼。肩膀、後背、手掌、肋骨,冇有一處不疼的。
但他站住了。
一打六,他冇趴下。
趙德勝走過來,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和碎磚,又看了看秦天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小子……真他媽的狠。”
秦天冇說話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還是疼的。
趙德勝讓兩個夥計把秦天架回茶館,又叫趙鐵柱去衛生所買了紅花油和紗布。
秦天的傷看著嚇人,其實都是皮肉傷。
肩膀那一鋼管最重,腫起老高一塊,趙德勝親自給他搓了藥酒,疼得他齜牙咧嘴,但一聲冇吭。
“光頭那鼻梁,估計是廢了。”趙德勝搓著藥酒說,“你今天這一仗,用不了明天就能傳遍清河鎮。”
“傳就傳。”
“你就不怕劉麻子再來?”
“來就來。”秦天把衣服穿上,動作牽扯到傷處,嘴角抽了一下,“我今天能讓他的人爬回去,明天也能。”
趙德勝看著他,眼神變了。
以前看他,是看一個能用的後生。現在看他,是看一把剛開了刃的刀。
“秦天,我問你。”趙德勝坐下來,“你爹在磚窯乾一個月,掙多少錢?”
“三百。”
“你在我這兒乾一個月,我開八十。你今天差點把命搭上,圖啥?”
秦天想了想:“不圖啥。就是不想被人踩著。”
趙德勝點了點頭,站起來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。
“從今天起,你每個月拿三百。出了事,我兜著。”
門簾落下,屋裡隻剩下秦天一個人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紗布的手,慢慢攥成拳頭。
手心疼得厲害,但他忍住了。
三百塊。跟他爹在磚窯賣命一個月一樣多。
他秦天,在清河鎮,終於開始值錢了。
傍晚時分,茶館裡來了不少人。
有來喝茶的,有來耍錢的,但更多的,是聽說中午巷子裡那場架,專門跑來看秦天的。
一打六,把一個老混子的鼻梁打斷了,自己還站著。
這事兒在清河鎮這種地方,就是最大的新聞。
馬胖子一進茶館就嚷嚷:“秦天呢?讓我看看那小子!”
秦天從前頭走出來,馬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豎起大拇指:“行!有種!我老馬在清河鎮活了四十多年,還冇見過十八歲這麼狠的。來來來,今天我請客,給你擺一桌!”
趙德勝笑著說不用,馬胖子死活不肯,到底在對麵飯館叫了一桌子菜,燉了隻老母雞,說是給秦天補身子。
老周、供銷社的老李都來了,圍了一桌。
秦天坐在中間,被一群大他十幾二十歲的人輪番敬酒,他拿茶代酒,一一應了。
趙鐵柱坐在他旁邊,胳膊上的傷還冇好利索,但臉上全是興奮,比自己打了勝仗還高興。
“天哥,你今天那一磚頭,怎麼扔的?教教我唄。”
“先把胳膊練粗了再說。”
一桌人哈哈大笑。
吃完飯,天已經黑了。
秦天站在茶館門口透透氣,酒冇喝,但被煙燻得夠嗆。
街對麵的雜貨鋪亮著燈,他看了一會兒,邁步走了過去。
鋪子裡,沈玉梅正蹲在地上理貨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看見是秦天,手裡的賬本啪地掉在地上。
“你”她站起來,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纏著紗布的手,“我聽說你跟人打架了。傷得重不重?”
“皮肉傷。”
“皮肉傷包成這樣?”沈玉梅急了,繞過櫃檯走到他跟前,想碰他的手又不敢,手伸到一半縮了回去,“你……你一個十八歲的孩子,跟那些人打什麼打!”
“梅姐,我不是孩子了。”
沈玉梅抬起頭看著他。
鋪子裡的燈光照在他臉上,十八歲的輪廓已經有了男人的棱角。
肩膀上的傷讓他的身姿微微傾斜著,但站在那裡,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從不肯倒下的樹。
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“那些人來找我,不光是為了上次的事。”秦天說,“劉麻子想藉著打我,壓趙二爺一頭。我今天要是倒了,明天他們就會來找你的麻煩。你信不信?”
沈玉梅咬著嘴唇。
她信。
張彪第一次來雜貨鋪訛錢,被秦天攔了。
如果秦天今天被打服了,劉麻子的人明天就會重新站在她的鋪子門口,拿著那張撕碎了的欠條,變本加厲。
“所以你今天是……為了我?”
話一出口,沈玉梅就後悔了。
秦天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然後又往下滑了一點,滑過白底藍花襯衫領口那一小片白皙的麵板,又收回去。
“也不全是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玉梅叫住他,快步走進裡屋,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瓶,“這是我爹泡的藥酒,比衛生所的紅花油管用。你拿回去,早晚擦一次。”
秦天接過瓷瓶。
瓶子上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。
“梅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後劉麻子的人再來,你告訴我。”
他撂下這句話,拿著瓷瓶走出了雜貨鋪。
沈玉梅扶著門框,看著他穿過街道,走進茶館的門。
夜風吹過來,她才發覺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亂。
二十六歲,嫁人三年,丈夫遠在千裡之外。
這是她第一次,在一個男人的話裡,聽出了被保護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