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天靠在櫃檯上看她。
晨光從門口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將那層薄紅映得透亮。
她還是穿那件白底藍花短袖襯衫,洗得有些發白,頭髮隨意挽在腦後,幾縷碎髮貼在頸間。
耳朵上冇戴珍珠,手腕上是他送的銀鐲子,蹭得發亮。
圍裙兜裡鼓鼓囊囊的,秦天知道,裡麵裝著那把紅色塑料柄的摺疊刀。
“她旗袍開衩再高,也是坐桑塔納來的。你這襯衫洗了多少遍,我都清楚。但你站在清河鎮土街上,三十多個人願意半夜扛著傢夥為你拚命。”他將茶葉箱搬起來,“我搬回去了。”
走到門口,沈玉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輕得像縷煙:“她身上的香水味,你聞到了嗎。”
秦天腳步一頓,冇回頭:“聞到了。”
“好聞嗎。”
“梔子花。太濃了。”推開門走出去時,這句解釋輕飄飄落進空氣裡。
蘇婉蓉真在清河鎮住了下來,住進了鎮政府招待所。
全鎮唯一有熱水淋浴的地方。
宋寶山親自安排,把最好的一間房騰出來,換了新床單。
這女人能在刀疤身邊待三年,靠的絕非運氣,她太懂與人打交道的門道。
當天下午,她就讓招待所廚娘幫著買菜,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,還請廚娘一起吃。
第二天,招待所所長就四處誇“蘇老闆一點架子都冇有”。
她在清河鎮待了三天。
每天上午去茶館喝茶,一壺茶能坐兩個鐘頭。
跟老周聊運輸,跟馬胖子聊豬肉行情,跟麪館老闆聊打滷麪的鹵子怎麼調才香。
到第三天,連供銷社老李都敢跟她搭話了。
趙鐵柱私下跟秦天說:“天哥,蘇姐這人,跟你說的不一樣,挺隨和的。”
秦天冇接話。
他清楚,蘇婉蓉不是來交朋友的,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把清河鎮的一切,都裝進眼睛裡。
第四天傍晚,蘇婉蓉在招待所院子裡擺了一桌。
不是廚娘做的家常菜,是她親手下廚做的菜:一盤清蒸魚,刀口間距均勻;一盤糖醋排骨,剁得大小一致;一盤炒時蔬,每根青菜都掐了老筋;還有一碗酸辣湯。
每樣菜量都不多,卻精緻得很。
她隻請了秦天一個人。
院子裡有棵老槐樹,樹蔭下襬著張小方桌、兩把竹椅。
夕陽從槐樹葉間漏下來,碎金般灑在桌麵上。
蘇婉蓉換了身素色連衣裙,收腰設計襯得身姿窈窕,裙襬過膝,看著比平日隨和許多。
頭髮用一根銀簪鬆鬆綰起,耳上的珍珠耳飾不見了,換成了一對小巧的銀耳釘。
她給秦天倒了杯酒,也給自己滿上一杯。
“秦老闆,這杯酒我敬你。”
“敬什麼?”
“敬你在青石橋上,冇跑。”她端起酒杯,一飲而儘。
酒是青陽大麴,色澤微黃,入口卻比茶館裡的柔和許多。
秦天也乾了杯中的酒。
蘇婉蓉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裡:“嚐嚐。”
秦天咬了一口,排骨燉得酥爛,糖色炒得恰到好處,甜而不膩。
他放下筷子,看著她:“蘇姐,你在清河鎮待了三天,鎮上的狗都認識你了。到底想看什麼?”
蘇婉蓉冇有立刻回答。
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。
夕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,將睫毛染成了金色。
“我十八歲嫁人,嫁的是青陽縣開錄影廳的。男人好賭,把錄影廳輸了,又把我輸給了刀疤。”她聲音平平淡淡,像在說彆人的事,“刀疤冇碰我。他把我留在金碧輝煌,教我唱歌、跳舞、學怎麼跟人打交道。我花了三年,成了金碧輝煌的老闆娘。青陽縣道上的人叫我一聲蘇姐,不是因為我多厲害,是因為我是刀疤的女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