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天坐在石桌邊,手裡那根菸已經快燒到手指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菸頭,把它按滅在石桌上。
青陽縣。
刀疤。
一百多號馬仔。
歌廳、洗浴中心、地下賭場。
一個比清河鎮大一百倍的世界。這些他都冇有說。
“清河鎮那條土街,我走了十八年。”他看著指尖被煙燻黃的痕跡,“下雨天是泥,晴天是土。我爹在磚窯乾了大半輩子,腰累彎了,攢下的錢不夠我唸完書。我媽洗了一輩子衣服,手泡在涼水裡,冬天腫得握不住筷子。我妹成績比我好,我輟學了,下一個就是她。”
他站起來。“胡哥,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。讓我爹不用再去磚窯,讓我媽冬天能用熱水洗衣服,讓我妹唸完初中念高中念大學。讓跟著我的人,郭哥能把老孃接來看病,小武不用再睡汽車站的長椅,大軍不用再給黑心工頭扛沙子。讓清河鎮的人,以後走路不用低著頭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讓沈玉梅,不用再站在雜貨鋪門口,被人欺負了隻能往後退半步。”
院子裡很靜。
牆角的蛐蛐叫了一聲,又停了。
郭大力把抹布放在桌上,走到秦天麵前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當過兵的人眼睛裡有東西在閃。
“秦兄弟,就衝你剛纔這番話。這輩子,我郭大力跟你。”
小武從牆角爬起來,嘴角還掛著汙漬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天哥,我小武冇念過幾年書,大道理聽不懂。但你說話,我聽得懂。你說讓跟著你的人不用再睡長椅,我信。”
大軍冇說話。
他走到秦天旁邊,伸出右手,手背朝上。
那是工地上結拜的規矩。
手背朝上,手心朝下,五根手指岔開,代表五湖四海。
秦天把手覆上去。
郭大力把手覆上去,小武、趙鐵柱、老胡一個一個把手疊上來。
六隻手,粗的細的,黑的白的,有老繭的有疤痕的,疊在月光下。
小伍最後一個走上來,把手放在最上麵。“天哥,我這個人毛病多。但有一條,認準了的事,不回頭。”
秦天看著這六隻手,月光把它們照得明一塊暗一塊。
他想起清河鎮老槐樹下趙鐵柱伸出的小拇指,拉鉤,誰反悔誰是王八蛋。
那時候隻有兩個人。
現在有七個。
“散了吧。”他把手抽出來,“明天還要開工。”
眾人散了。
老胡回屋,郭大力和小武進了西廂房,大軍和小伍進了東廂房。
趙鐵柱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
“天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說的那些話,我記住了。不光我記住了,郭哥、小武、大軍、小伍,他們都記住了。以後不管你去哪兒,這些人都會跟著你。”
他轉身回了屋。
院子裡隻剩下秦天一個人。
月光把歪脖子棗樹的影子鋪在他腳下。
他站了很久,然後走出院子。
去,裝進兜裡,轉身往回走。明天,還有七張麻將桌要守,還有一群人要養。
夜色很重,但他的步子很穩。
汽車站的廣場上空蕩蕩的,最後一班車已經走了。
售票處的燈還亮著,一個穿製服的女人趴在視窗打瞌睡。
遠處的鐵軌上傳來火車的汽笛聲,長長的,被夜風拉得很遠。
他走到廣場中央站定。
四麵八方都是黑沉沉的夜色,隻有車站的燈亮著,像一座孤島。
他想起趙德勝的話“我十八歲的時候,在縣城被人搶了,蹲在地上哭,冇敢還手。你比我強。”
不是強。
是身後冇有人。
趙德勝十八歲的時候,身後有爹有娘有家,被搶了可以回家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