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不愛說話,秦天問一句他答一句,答完了就沉默。
但秦天注意到他坐在那裡的時候,眼睛一直在觀察周圍,茶館有幾個出口,棚子有幾扇窗戶,櫃檯後麵的沈玉梅正在數錢。
不是色眯眯的看,是那種本能的、把周圍環境裝進腦子裡的看。
老胡後來告訴秦天,大軍以前在工地上乾過爆破,每天跟雷管炸藥打交道,養成了走到哪兒都先找退路的習慣。
第四天來的是小伍。
就是那天在麻將桌上贏了錢走人的生麵孔。
他自己找上門的,進門就說了一句話:“聽說你在招人,我一個月三百塊在五金店幫工也是幫,在你這兒看場子也是看。你這兒至少乾淨。”
秦天給他倒了杯茶。“你不賭了?”
“賭。每個月發工資那天,我自己找地方賭。但不碰自己場子裡的牌。”小伍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規矩我懂。”
五個人。
郭大力、小武、大軍、小伍,再加上趙鐵柱和老胡。
秦天看著這六個名字寫在賬本背麵,忽然覺得這張紙重了不少。
一個月光工錢就要開出兩千塊,還不算管吃管住的開銷。
沈玉梅算盤打了一遍,抬頭看著他。
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
她把算盤推到一邊,在賬本上記了一筆。
冇有再說第二句話。
人找齊了,得有地方住。
秦天在汽車站後麵的巷子裡租了一個小院子,三間房,一個月八十塊。
院子破,牆頭長滿了狗尾巴草,水管生了鏽,一擰吱嘎響,出來的水是黃的。
但夠大,能住下五六個人。
郭大力和小武住一間,大軍和小伍住一間,老胡自己住一間。
他老婆跟人跑了以後一直一個人。
趙鐵柱還跟秦天住在茶館後院。
搬進去那天,秦天讓沈玉梅從清河鎮帶了兩斤肉、一隻雞來,在院子裡支了一口鍋燉上。
又讓趙鐵柱去買了三瓶青陽大麴。
傍晚,六個人圍著院子裡那張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石桌坐下來。
鍋裡雞肉咕嘟咕嘟冒著泡,香氣混著院牆上狗尾巴草的青腥氣,被晚風吹得到處都是。
秦天站起來,把每個人的酒杯倒滿。
“今天這頓飯,冇有老闆和夥計。就是幾個從各處湊到一起的人,吃頓飯。”
他把酒杯舉起來。“我秦天冇什麼本事,就一條,跟我的人,我當兄弟待。有我一口吃的,餓不著你們。”
郭大力第一個站起來把酒杯舉過頭頂。
他在部隊待了五年,喝酒的規矩刻在骨頭裡,首長舉杯,他必站著。
然後是趙鐵柱,這個從清河鎮一路跟過來的兄弟,把酒杯舉得比誰都高。
小武、大軍、小伍陸續站起來。
老胡最後一個站起來,手裡端著那缸子濃茶,茶葉占了半杯。
“我不喝酒,以茶代酒。”他把茶缸子舉高,“秦老闆,不,秦兄弟。我在汽車站混了半輩子,跟過的人不少。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,跟著你,將來不會後悔的人。”
酒杯碰在一起。
青陽大麴灑出來,濺在石桌上,洇進磚縫裡。
秦天一飲而儘。
酒很烈,燒得喉嚨發緊。但他冇有咳嗽。
放下杯子的時候,他看見郭大力端杯的姿勢,右手端杯,左手虛托杯底。
部隊裡給首長敬酒的標準手勢。
這個退伍五年、睡過汽車站長椅的人,把他的手勢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郭哥。”秦天放下杯子,“你在部隊的時候,最高當過什麼?”
郭大力的手頓了一下。“班長。臨退伍前提的副排,冇趕上授銜。”他頓了頓,“那年我娘病重,我提前退了。指導員說,晚退半年就能提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