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大頭的目光在鐲子上停了一下,然後移到了她的臉上。
“這位是?”
“我梅姐,茶館管賬的。”秦天的聲音從桌子對麵傳過來,平平淡淡的。
潘大頭收回了目光。
他聽說過沈玉梅。
劉麻子在清河鎮吃虧,起因就是這個女人。
陳六讓人傳過話,說秦天為了一個雜貨鋪的娘們兒跟十幾個人動了手。
他當時覺得是誇張,現在看見沈玉梅倒茶時秦天的眼神,他知道不是誇張。
那小子的眼神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,是狼看自己領地上唯一一棵樹的眼神。
茶倒好了。
秦天端起茶碗吹了吹。
“潘哥,老崔的事,我跟你說明白。他放高利貸,利息超過了國家規定,叫非法經營罪。清河鎮的人被他套住,傾家蕩產。我替人還錢讓他關門,是給他留條路。他要是不服,可以去派出所報案,看看派出所先抓他還是先抓我。”
潘大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秦兄弟,你跟我**律?咱們這條道上混的,什麼時候講過法律?”
“以前不講,是因為冇人管。現在有人管了。”秦天把茶碗放下,瓷器碰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,“清河鎮的人,以後不受白水鎮的氣。老崔的賬清了就清了,他的‘便民借貸’關了就關了。你們要是不服……”
他靠在椅背上,聲音不高,但茶館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在清河鎮,哪兒也不去。”
安靜。
茶館外麵,土街上有人趕著牛車經過,牛鈴鐺叮叮噹噹地響過去。
遠處磚窯的煙囪冒著灰白色的煙,被風吹散了,像一麵撕破的旗。
潘大頭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在茶碗邊沿上慢慢轉著圈。
然後他笑了,不是那種挑釁的笑,是一種說不清滋味的笑。
“秦兄弟,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。”他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,站起來,“茶喝完了。走了。”
白水鎮的人稀裡嘩啦地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潘大頭回過頭。
“秦兄弟,有句話我撂這兒。清河鎮你能護住,我信。但你的手也彆往白水鎮伸。你伸過來……”
他冇有說完。
秦天坐在主位上,端著茶碗,冇站起來。“潘哥慢走。茶錢免了。”
摩托車的引擎聲在土街上轟鳴了一陣,漸漸遠了。
趙鐵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鎬把哐當掉在地上。“我的媽呀,嚇死我了。天哥你怎麼一點都不怕?”
秦天冇說話。
他把茶碗裡已經涼透的茶一口喝完,站起來走到後院。
蹲在水缸邊,把臉埋進雙手裡。
肩膀微微發抖。
不是怕,是剛纔一直繃著的那根弦,斷了。
一隻手放在他後背上。
熟悉的花露水味兒。
“他們走了。”沈玉梅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桌上說的那些話,清河鎮的人一輩子都忘不了。”她在他旁邊蹲下來,“你說‘我在清河鎮哪兒也不去’的時候,門口站著的那些老頭兒,有幾個眼眶都紅了。清河鎮被白水鎮壓了這麼多年,今天是頭一回有人替他們說出這句話。”
秦天把手從臉上拿開。
他的眼睛裡冇有淚,但全是血絲。
他把沈玉梅的手從後背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。
她的手很小很軟,手心有握算盤磨出來的薄繭。
“我不是替他們說的。我是替你,替我媽,替我妹,替鐵柱,替我自己說的。清河鎮是窮,是破,是被縣城的人看不起。但這是我們的地方。誰來動,我跟誰拚命。”